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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中国古典诗歌,有一个话题怎么绕也绕不过去——唐诗和宋诗,到底谁更好?这个问题,古人吵了几百年,宗唐的人说宋诗议论太多、韵味不够,宗宋的人说唐诗只讲兴象、不够深刻。两派各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钱钟书先生曾在《谈艺录》里有一个很通透的观点:“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这话不偏不倚,点到了本质:唐宋之别,不是高低之分,而是性分之殊。它们各自代表了诗歌所能抵达的两种不同的极致。
下面,我们就一起来聊聊这个极富阐释空间的话题。
让我们看看26年与“诗分唐宋”相关的文学考题:

1.清人蒋士铨说:“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请结合具体作品,论述宋人对唐人诗歌的继承与创新。(北京大学,2026年)
2.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指出:“唐诗、宋诗,亦非仅朝代之别,乃体格性分之殊。天下有两种人,斯分两种诗。”试论述。(陕西师范大学,2026年)
3.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指出:“唐诗、宋诗,亦非仅朝代之别,乃体格性分之殊,天下有两种人,斯分两种诗。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请你结合宋诗对唐诗的新变加以辨析。(长沙理工大学,2026年)
4.请结合文学史具体例子,谈谈你对“诗分唐宋”的理解。(复旦大学,2026年)
5.如何看待“诗分唐宋”?(四川大学,2026年)
6.论述唐宋诗区别。(上海社会科学院,2026年)
纵观2026年全国各大院校真题,可以发现,如何理解“诗分唐宋”这一命题是最重要的。粗略来看,宋诗对唐诗既有继承,又有发展。因此,除了像复旦大学、四川大学等院校这样直接考查此话题外,也有限定了角度的,如长沙理工大学要求论述宋诗对唐诗的新变。除此之外,部分院校的真题会给定材料,要求结合材料来分析,这就更难,比如北大要求结合蒋士铨“宋人生唐后,开辟真难为”,论述宋人对唐人诗歌的继承与创新。小研现在带大家一一拆解:

(一)唐诗流变
在我们正式进入“诗分唐宋”的命题前,需要先对两个朝代诗歌发展的脉络有一个较为清晰的了解。同时,关于两朝诗的流变,也经常会被考查。这要求我们有一个良好的文学史思维。
我们先来看唐诗。唐诗的发展,大体可分为初、盛、中、晚四个阶段,每一阶段各有其独特的文学面貌:
初唐是唐诗从六朝遗风中挣脱、逐步建立自身格局的时期。唐初诗坛,以上官仪为代表的宫廷诗风延续了齐梁的绮错婉媚。高宗、武后年间,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登上诗坛,将诗歌从台阁移至江山塞漠,视野为之一阔。继之而起的陈子昂高倡“汉魏风骨”,以《感遇》三十八首实践其复古主张,为盛唐诗歌开辟了精神方向。沈佺期、宋之问则在声律方面完成了五七言律诗的定型。到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以孤篇横绝,将宇宙意识与人生感喟融入流丽宛转的声调之中,标志着唐诗已从初唐的过渡阶段走向成熟。
盛唐是唐诗的巅峰。开元天宝年间,李白与杜甫并世而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将中国诗歌推向了极致。李白以天才纵逸,歌行与绝句脱口而出而自然入妙,代表了盛唐诗歌自由飞扬的一面。杜甫则以法度与深情,将古体、律诗的表现力都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集前代之大成而开后世无数法门。王维、孟浩然以山水田园诗写静穆之境,高适、岑参以边塞诗写慷慨之怀,王昌龄以七绝写征人思妇的幽情深怨。盛唐诗坛的总体特征是气象阔大、风骨遒上、兴象玲珑,达到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审美境界。
中唐是唐诗的转变期。安史之乱以后,国势由盛转衰,诗歌面貌也随之大变。以白居易、元稹为代表的新乐府诗人,明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以平易质实的语言直刺时弊,诗歌的社会功能被推向了空前的高度。以韩愈、孟郊为代表的韩孟诗派,则走了一条与此相反的路,追求奇崛险怪、以文为诗,以拗峭的笔力和怪奇的意象打破盛唐的圆融和谐。此外,韦应物、柳宗元、刘禹锡、李贺等人也各有风采。中唐的总体特征是派别分立、各有开拓,在盛唐的巅峰之后,诗人以自觉的创新意识寻找新路。
晚唐是唐诗的总结与过渡期。杜牧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代表了这一时期的最高成就。杜牧以俊爽豪健的七绝写咏史诗,在翻案之中寄寓深沉兴亡之慨;李商隐则以精丽密致的语言表现深微幽隐的情感世界,其无题诗迷离惝恍而深情绵邈。温庭筠秾艳华美的乐府歌行与词相通,开启了花间词风。皮日休、陆龟蒙、聂夷中、杜荀鹤等人延续了元白的写实传统,以质朴之笔写乱世民瘼。罗隐以讽刺小诗刺世,韩偓以艳情写亡国之痛,韦庄《秦妇吟》以长篇叙事写黄巢之乱,是唐代叙事诗最后的杰作。

(二)宋诗流变
宋诗的发展,大致可分为北宋前期、北宋后期、南宋前期、南宋后期四个阶段,总体上呈现出与唐诗不同的面貌:
北宋前期是宋诗的奠基期。宋初诗坛,王禹偁最早提倡学习杜甫、白居易,以质朴平实的语言写民生疾苦与社会现实。但诗坛的主流是“三体”:以杨亿、刘筠为代表的西昆体,学李商隐而趋于辞藻典丽;以林逋、潘阆为代表的晚唐体,学贾岛、姚合而偏于清苦幽寂;以欧阳修为代表的白体,学白居易而趋于平易流畅。至梅尧臣、苏舜钦出,始以朴拙质实之笔力矫西昆之浮艳,宋诗的面目由此一变。欧阳修领袖文坛,进一步扫除西昆余风,诗歌语言平易疏畅,同时以议论入诗、以文为诗,为宋诗开辟了道路。稍后的曾巩、苏洵等人,也各有建树。
北宋后期是宋诗的鼎盛期。王安石、苏轼、黄庭坚相继而出,将宋诗推向了高峰。王安石早年诗风精严工致,晚年退居金陵后诗风转为深婉含蓄。苏轼是宋诗成就最高的诗人,其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题材无所不包,风格变化多端,或写山水奇观,或刺时政之弊,无不挥洒自如,代表了宋诗的最高境界。黄庭坚开创江西诗派,主张“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在语言锤炼上用工极深,诗风瘦硬奇崛,与苏轼的洒脱自由形成鲜明对照。陈师道以苦吟著称,诗风朴拙简劲。三人与苏轼门下诸君,共同构成了北宋后期诗坛的繁荣格局。
南宋前期是宋诗的又一高峰。南渡之初,陈与义经历乱离,诗风由早期的清丽转为沉郁苍凉。至陆游、杨万里、范成大、尤袤“中兴四大诗人”出,宋诗再次呈现出鼎盛气象。陆游是南宋最杰出的诗人,一生作诗近万首,早年学江西诗派,中年入蜀后诗境大开。杨万里创“诚斋体”,以清新活泼的语言写日常景物与生活情趣。范成大以田园诗著称,《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将农事劳作与田园风光结合,将田园诗从隐逸趣味变为对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此外,理学家朱熹等人也善以诗说理,是宋诗重思理倾向的集中体现。
南宋后期是宋诗的转变与终结期。中兴四大家之后,诗坛分为两脉。一脉以“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为代表,他们不满江西诗派的瘦硬艰涩,转而学习晚唐贾岛、姚合的清苦幽寂,诗风趋于小巧精细,但格局较窄。戴复古、刘克庄是江湖诗派中成就较高的诗人,其诗多了几分社会关怀和慷慨之气。另一脉则以文天祥、汪元量等遗民诗人为代表,他们以诗记录宋元易代之际的山河破碎与个人气节,悲壮慷慨。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中“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成为千古壮语,也为宋诗画上了一个沉痛的句号。

(三)如何理解“诗分唐宋”
了解了唐、宋诗的发展脉络,下面,我们就一起来看看如何理解“诗分唐宋”。这一问题在每年的文学考研中,都有较多院校直接考查,需要我们引起足够多的重视。大体而言,只要我们能够理解宋诗对唐诗的继承与发展,相关的题目就比较好入手了。从整个诗歌史来看,宋诗既是唐诗发展的必然结果,又突破唐诗之囿而另起宋调:
首先,唐诗与宋诗,本是一脉相承的。不仅在于,宋初三体的自觉师唐:白体师元白诗派、晚唐体师贾岛姚合、西昆体师李商隐。更在于:诗歌题材和语言上,趋于通俗化,描写平凡、琐细的日常生活,并采用俗字俚语,这种趋势是从杜甫开始的,中唐韩愈、白居易、孟郊、贾岛及晚唐皮日休、罗隐等人又有所发展,而宋代诗人则沿其流而扬其波;又如在诗歌中发议论,也是从杜甫、韩愈开始,在晚唐杜牧、李商隐的诗中已屡见不鲜,入宋以后则发展成为诗坛的普遍风气。宋代诗人正是充分吸取了唐诗的营养,才创造出一代诗风。
其次,宋人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们对唐诗并未亦步亦趋,而是有因有革,所以能创造出与唐诗双峰并峙的宋诗。仰望唐诗,犹如一座巨大的山峰,宋代诗人可以从中发现无穷的宝藏,但这座山峰同时也给宋人造成了沉重的心理压力,他们必须另辟蹊径,才能走出唐诗的阴影。待到宋人树立起开创一代新诗风的信心之后,他们就试图摆脱唐诗的藩篱。
第一,在题材上向日常生活倾斜。唐诗表现社会生活几乎达到了巨细无遗的程度,宋诗在题材方面较成功的开拓,便是向日常生活倾斜。琐事细物,都成了宋人笔下的诗料。比如苏轼曾咏水车、秧马等农具,黄庭坚多咏茶之诗。有些生活内容唐人也已写过,但宋诗的选材角度趋向世俗化,比如宋人的送别诗多写私人的交情和自身的感受,宋人的山水诗则多咏游人熙攘的金山、西湖。所以宋诗所展示的抒情主人公形象,更多的是普通人,而不再是盖世英雄或绝俗高士。这种特征使宋诗具有平易近人的优点,但缺乏唐诗那种源于浪漫精神的奇情壮采。
第二,以平淡为美的美学追求。宋诗在唐诗美学境界之外另辟新境。宋代许多诗人的风格特征,相对于唐诗而言,都是生新的。比如梅尧臣的平淡,王安石的精致,苏轼的畅达,黄庭坚的瘦硬,陈师道的朴拙,杨万里的活泼,都可视为对唐诗风格的陌生化的结果。然而宋代诗坛有一个整体性的风格追求,那就是以平淡为美。苏轼和黄庭坚一向被看作宋诗特征的典型代表,苏、黄的诗学理想是殊途同归的。苏轼崇陶,着眼于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黄庭坚尊杜,着眼于晚期杜诗的“平淡而山高水深”。可见他们追求的“平淡”,实指一种超越了雕润绚烂的老成风格,一种炉火纯青的美学境界。宋诗这种以平淡为美学追求,显然是对唐诗的深刻变革。
第三,新的美学范式的创建。近代,学者对唐宋诗的差异有了更深刻的阐述:“唐诗以韵胜,故浑雅,而贵蕴藉空灵;宋诗以意胜,故精能,而贵深折透辟。唐诗之美在情辞,故丰腴;宋诗之美在气骨,故瘦劲。”或谓:“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这种着眼于美学风格的论述,揭示了唐宋诗内在本质的差异。相对而言,宋诗中的情感内蕴经过理性的节制,比较温和、内敛,不如唐诗那样热烈、外扬;宋诗的艺术外貌平淡瘦劲,不如唐诗那样色泽丰美;宋诗的长处,不在于情韵而在于思理。它是宋人对生活的深沉思考的文学表现。南宋严羽推崇唐诗,批评宋代的诗人“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实即总结了宋诗异于唐诗的一些特征。但这种归纳,主要着眼于艺术手法和功能,尚停留于浅表的层面。
唐宋诗在美学风格上,既各树一帜,又互相补充。它们是古典诗歌美学的两大范式,对后代诗歌具有深远影响“唐诗以韵胜,故丰腴;宋诗以意胜,故瘦劲。”唐诗和宋诗,是诗歌史上双峰并峙的两大典范。

(四)唐宋诗与后世论争
中国诗学史上,宗唐与宗宋之争是绵延最久、牵涉最广的论争之一。了解这场论争,对于我们理解宋代及宋之后的中国诗学的发展,非常重要。四川大学就曾经考查过“试析清代对于唐宋诗的争论”。而像明代诸多诗派的主张,也回到了宗唐与宗宋之争。因此,这实际上牵动着很多其他的考点,我们需要关注:
论争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南宋。宋诗经过苏轼、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的发展,已形成一套与唐诗明显不同的面貌。南宋末年,严羽《沧浪诗话》力推盛唐为宗,批评江西诗派“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认为诗当“吟咏情性”,而宋人“不问兴致”,其批评实质上是确立了一个审美标准,以唐诗为唯一正宗。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则以创作实践表达了对晚唐诗风的回归,可视为宗唐的早期实践。但此时的宗唐主张,是针对宋诗尤其是江西诗派的流弊而发,尚未形成文学史上的全局性论争。
论争的真正激化在明代。明前后七子标举“诗必盛唐”,将宗唐推向极端。李梦阳、何景明倡言复古,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李攀龙编选《唐诗选》,将宋诗排斥在外,认为宋诗“无诗”,这是一种以盛唐为唯一标准的极端的宗唐论。谢榛在《四溟诗话》中从声律、兴象的角度细论唐诗之美,而指宋诗为“宋人专以理为诗,故失之纤”。这种宗唐独尊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晚明。公安派的出现打破了明代的这一态势。袁宏道在《雪涛阁集序》中提出“诗之气,一代减一代”,认为“古有古之诗,今有今之诗”,不必以唐诗抹煞宋诗。他对苏轼尤为推重,认为宋诗自有其价值。但公安派在当时并非主流,未能真正撼动宗唐的主导地位。
入清以后,宗唐宗宋之争进入更为复杂的阶段。清初诗坛,钱谦益率先打破了明人独尊盛唐的格局,他在《唐诗英华序》中批评明人“伸唐绌宋”之偏,推重韩愈、苏轼,为宋诗在清初的重新估价开辟了道路。王士禛创神韵说,以唐人兴象玲珑为宗,其《唐贤三昧集》不录李杜而取王孟韦柳,代表了清初宗唐一脉的审美取向。清中叶,沈德潜标举格调说,上承明七子而加细密,以盛唐为正宗;而翁方纲则倡肌理说,推重宋诗的学问与理致。但更为重要的是,浙派诗人厉鹗等人专法宋人,桐城派古文家方苞、姚鼐等人的诗论也多取宋调,宗宋的势力显著上升。晚清,这一论争仍在持续。陈衍在《石遗室诗话》中明确为宋诗辩护,提出“诗不分唐宋”而重在“真切”与“变化”。
综观这场绵延数百年的论争,我们不难看出,宗唐者所看重的是兴象浑成、含蓄蕴藉、情韵悠长的审美趣味,宗宋者所追求的则是思理深刻、语言精练、表现自由的艺术境界。二者各有执守,也各有偏颇。其实,正如钱钟书“丰神情韵”“筋骨思理”之论,唐宋之辨不仅是文学史断代问题,更是两种美学范式的差异,而这两种范式,在一个伟大的诗人身上也可以并存。论争之所以持久,并非因为谁无法说服谁,而是因为对唐诗或宋诗的推崇背后,往往是对诗歌应该写什么、怎么写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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