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落幕,“真题解析”“命题趋势”便铺天盖地。但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常被悬置:高三一年最宝贵的复习时间,究竟该花在什么题上?不少师生埋头于各校联考卷、机构密卷、名师押题卷,在题海中浮沉,偏偏把最该下功夫的高考真题晾在一边。
我认为,高考复习必须以高考试题的研做为重心。这是应试的“秘籍”,是由高考性质和学科规律决定的根本路径。
一、真题之中有“不变”的规律
高考题年年在变,但高明的备考者善于在变化中把握不变。所谓“不变”,首先是学科自身的规律;其次,是高考作为选拔性考试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相对稳定的考查逻辑。
以语文高考阅读I(信息类文本)为例,近十年选材从天文学到经济学、从古建筑到前沿科技不断变换,但考查重心始终落在学术性文章的阅读能力上:核心概念的把握、框架脉络的梳理、信息的甄别筛选与迁移运用,以及对文本事实、论证、逻辑、观点的判断与评价。
变的是“外衣”,不变的是“筋骨”。温儒敏先生谈及命题变化时也指出,高考正从“考知识”转向“考素养”,强调情境化、教考衔接、反套路,但同时也指出“并没有颠覆性的突变,而是稳中求进”。知识和素养本身是一体两面,没有知识如何形成素养,同时没有素养这一方向,人就成了知识的容器。
既然“素养”是考察的着眼点,那么我们就应该清查高考考哪些素养,并努力让学生形成这些素养。
二、真题的命题质量难以替代
高三备考时间紧、任务重,最忌劳而无方、劳而无获。笔者见过不少教师认认真真扎扎实实做无用功,辛辛苦苦带着学生南辕北辙。无论是一线教师自主命题还是机构模拟题,其思想高度、学理深度、逻辑缜密程度,以及设问与答案的科学性,整体上都与高考题存在明显差距。
高考真题汇聚学科专家、测量专家和一线教研员的集体智慧,经反复打磨、多层审核,文本选择的匠心、设问角度的精巧、答案设置的严谨,绝非短期拼凑的模拟卷可比。
更关键的是,绝大多数模拟题都是对高考题亦步亦趋的模仿,照猫画虎反类犬,徒有其形,而无其神。与其把时间消耗在低质量模仿上,不如直接回到真题,省时高效。研究透一篇文本、做透一道题,把根扎下去,远比在上百道题表面“浮光掠影”要好。
一道好的高考题,文本经得起细读,设问经得起推敲,答案经得起追问,本身就是最好的复习材料。
三、研做真题是与命题人“对话”
反复研做真题,还能训练学生与命题人“对话”的意识和能力。这不是揣摩心思猜题押宝,而是在长期研读中熟悉高考命题的思维方式——它如何在关键处设题、如何在设问中限定方向、如何将答案拆分、如何在答案中分配要点。
当这种熟悉内化为“题感”,学生走上考场面对陌生文本时,会生出一种特别的熟悉感与亲切感。它不来自见过原题,而来自理解命题逻辑,能有效消解紧张,让人从容落笔。
当然,“对话”的前提是平视,而非仰视或俯视,不能把高考题拔得过高,把命题人神化。
四、平视真题,拒绝过度拔高
每年高考后,都不乏对试卷“过度阐释”的现象。以2026年全国II卷为例,作文材料出自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有人便从“本源”出发,对整份试卷作主题式解码:阅读I关于廊桥营造技艺的文本,被说成告诫考生文化的本源是传统;阅读II俞平伯《打橘子》,被解读为提醒人生的本源在童年与自然;阅读III(文言文)《齐民要术·序》被附会为强调文明本源是农耕;诗歌鉴赏杨炯、沈佺期的两首《骢马》,则被说成告诫学生保持昂扬精神方能守住“本源”……
这种解读看似有理,实则牵强。它将“文化传承与理解”凌驾于其他语文核心素养之上,忽视了“语言建构与运用”才是学科根基;也淡化了高考的根本属性——选拔性。若按此思路,几乎每套试卷都能编出自圆其说的“主题”。
高考首要功能是为高校科学选材,文化熏陶是育人功能的自然延伸,却不是每道题的“隐藏任务”。即便从“立德树人”的角度看,这个“德”也是在走向高考考场的过程中,逐渐熏染形成的,而不是仅仅通过高考一套试题来“立德”。
这种事后附会不仅无助于备考,反而让学生匍匐在真题脚下,丧失独立判断的平视意识,也不利于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
五、真题并非十全十美
平视真题,还意味着承认高考题并非毫无瑕疵。
每年都有学者对题干和答案设置提出商榷。2020年全国I卷选用海明威《越野滑雪》,第9题以“冰山理论”设问。海明威的“冰山原则”既指省略八分之七的叙事和描写的节制,也指简洁文字背后潜藏的心理与情感,参考答案只聚焦叙事上的节制,在概括上尚有讨论空间。2022年新高考II卷选用李广田《到橘子林去》,第8题答案以“随性”概括小岫最终放弃去橘子林的行为,也值得推敲——那更多是孩童被外界事物自然吸引后的注意力转移,有天真,有善良,有反思,“随性”二字恐怕将复杂的心理简单化了。
此外,命题人在某些选材上有意避重就轻,也值得讨论。以诗歌鉴赏为例,中国诗学传统向来看重含蓄蕴藉、富有“滋味”之作,但“诗无达诂”,越是韵味悠长的诗,解读可能性越多,答案客观性越受挑战,因此选材有时偏向主题显豁、说理直白之作。既然高考已在探索开放性试题,何不大胆选用一些真正优美、韵味丰厚的诗,让感受力强的学生脱颖而出?
近年来文学类文本的文学性有所下降,也是值得关注的趋势——不少文本更多承担命制题目的功能,自主解读空间非常有限,更远离学生的生活实际,让学生产生不了共鸣和触动。2026年全国I卷节选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宁娜》中列文割草一节,从整个《安娜·卡列宁娜》来看,当然是杰作。但节选的这一部分实在乏善可陈,文学性也很弱。正如从大象身上截取一部分来欣赏,其审美效果定然不如一只小鸟一样。全国II卷选用《打橘子》,文本本身虽有可取之处,但还是太过于平实,结构头重脚轻,语言繁琐,设题之后留给学生欣赏的空间也似乎不如从前。
当然,质疑不意味着鸡蛋里面挑骨头,而是训练批判性思维,能够全面审视,有理有据地表达。
结语
高考备考要研做真题,甚至要反复做,但不能匍匐在真题之下。真题是最好的老师,却不是不可质疑的权威;是复习的中心,却不是思考的边界。以平视的姿态扎进去,以批判的眼光跳出来,在真题中把握规律、训练思维、涵养素养,这才是研做真题的真谛。
对一线师生而言,少做低质量模拟题,多把真题研深做透,或许就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备考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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