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有路，善意为梯
文/一考生
那年夏天，老黄桷树繁茂的枝叶交织成穹顶，空气里飘浮着山城特有的湿热气息，我跟着父亲去爬十八梯。那是一条从下半城吊脚楼群里“长”出来的老路，一级一级的台阶被无数鞋底磨得光亮，整条路像一根闪烁着微光的脊梁。
父亲说，这是山城最老的路之一。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小腿酸胀，汗水顺着脖颈往下走。模糊的视线里，我只看见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紧紧贴在微驼的背上。他在陡峭的梯坎上，一步一顿，缓慢而执着地向上挪移。
爬到一半，我扶着湿滑的石栏大口喘气。这时，一位“棒棒”正从上面走下来，扁担两头的编织袋鼓鼓囊囊，坠得扁担弯成一张弓。“棒棒”每走一步，扁担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梯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看见我们，远远就停下了。他咧嘴一笑，古铜色的脸上，皱纹被汗水犁得更深了。他说：“你们先上嘛，我这儿东西重。”说着，他侧过身，把扁担往石壁一侧压了压，几乎把自己嵌进长满青苔的石壁里。
我跟着父亲从“棒棒”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汗味、霉味、花椒香，混着被阳光晒透的尘土气，猛地钻进我的鼻腔。父亲边走边低声道谢，“棒棒”只摆了摆手，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脖颈滑进了领口。就在那一瞬间，“心怀善意穿荆棘”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撞进我的脑海——这陡峭的梯坎，不就是生活中的“荆棘”吗？这位“棒棒”肩上压着沉重的担子，顾不上自己沉重的喘息，主动让出一尺宽的路，向陌生人传递善意，他不正是这句话的践行者吗？
父亲告诉我，重庆人爬坡上坎是命，但“搭把手”“让一步”是魂。这善意不是温室里的盆景，它带着山城特有的粗粝与滚烫。就像凌晨四点梯坎下的小面摊，店主给扫地嬢嬢端面时，总会多舀一勺油汪汪的杂酱；就像夏日暴雨里，黄色拓儿车突然刹在你面前，司机眉毛上挂着水珠，冲你喊：“妹儿，走哪儿？顺路捎你一截！”他们的人生路上何尝不是布满“荆棘”，可他们传递善意时，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爬到顶端，回头望去，蜿蜒的来路隐没在灰瓦屋顶与三角梅丛中。嘉陵江在夕阳下拐了个金灿灿的弯，轮渡汽笛声悠长。父亲指着脚下被磨出凹痕的青石板说：“路，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重庆城长在山上，路生来就不平。但路越陡，人心越要稳、越要亮。”
对于重庆人而言，传递善意从来不是靠喊响亮的口号。它藏在面摊的雾气里，藏在“棒棒”扛起家的“嘿咻”声里，藏在每一次自然而然的让行与搭手中。那是对“善”最朴素也最执着的追求。
如今十八梯早已变了模样，石板路旁开起了咖啡馆。但那份从陡峭石阶里生长出来的善意，早已像黄桷树的树根般，深深扎进这座城市的岩缝里。山城有路，善意为梯。这十八梯的每一级石阶，都仿佛在讲述着同一个道理：心怀善意穿荆棘，不改初衷，方能行稳致远。人生如爬坡，善意就是脚下最坚实的阶梯，它让每一步艰难的攀登，都有了温度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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