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中考前后这半年，妈妈的情绪跌宕起伏。现在回头看，一切刚刚好。
中考出分那天，他查完分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一眼就瞥到了716.5，瞳孔猛地一缩，反复确认了两遍，才敢抬头看他。我俩先是对视一笑，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大。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肩膀都松了下去，像是把整个初三攒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全吐了出来。我看着他笑，突然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手机提示音紧接着就炸响了，班级群、亲友群，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老师单独发来贺电：“恭喜恭喜！区前15名，这次稳了！”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烫。沙发上，儿子正和他爸爸一起认真读着每一条群里的信息，整张脸都漾满了笑容。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恍惚，好像这半年的日子，是一场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梦。
他爸切开一个西瓜，暗红色的汁水淌在砧板上。我看着那颜色，突然和那天晚上车里的路灯重叠了。
二模出分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成绩单就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那个164名的名次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眼睛里。我关了手机，车里很安静，只有路灯透过挡风玻璃，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我不是难过，我是怕。怕推开门，看见他的时候，我脸上该摆出什么表情。是安慰他“没关系”，还是假装生气“你怎么搞的”？我一个都说不出口。我只能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等那口气慢慢顺过来，等我能装出一个正常的、平静的表情再回家。
其实一模掉分的时候，我还能笑着说“没事，我们加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我就亮一次屏，看一眼班级群，生怕老师发什么消息。二模的成绩出来，那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都是木的。他的排名从年级34名掉到50，再掉到164名。我反复看，是不是弄错了？最后我咬着嘴唇，把它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抚平，因为怕他发现我慌了。
清明假期他去打球，扣球时右手扣在篮筐上，手腕扭伤，打了半个多月的绷带。他换鞋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我看着他笨拙地用左手去解鞋带，右手垂在身侧，像一件多余的摆设。那段时间，他每天放学回来，把卷子摊在桌上，右手放在桌上不动，只用左手翻书、写写划划。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很安静。每次路过他房间，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慌，是不是也怕自己赶不上了。我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了怕他说“没事”，那我会更难受；问了怕他说“有事”，那我该怎么办？我只能看着，心急如焚。
暑假初期他列了一张单子，三亚、长沙、新手机、新球鞋、同学聚会……写得满满当当，纸角都翘起来了。我拿过来看了看，没有说不行，就问他：“初高衔接怎么安排的？”他说：“后面再说。”我说：“你先排排时间。”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本来想再追一句的，但看着他闷在房间里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怕问了显得我不信任他，也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我不想听的答案。那几天，家里很安静，他房间的门总是关着。
后来他爸带他去了一个工地。他在里面待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坐在沙发上不说话，连手机都没看。第二天，我在小区群里看到一条消息：“今年中考生，知识还是热乎的，区前15名，暑假可以给学弟学妹辅导功课，能带体能训练，篮球，为体育中考保驾护航。分享学习经验，耐心细致，费用您看着给。”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点什么表情。他怎么想到找事情做了？我心里又惊又喜，激动的想哭。
接下来他每天八点出门，给3个新六年级孩子讲课，下午带2个新初三的讲数学，讲物理，还练跑步和投篮。教案是他自己写的，时间表是他自己排的，训练内容是他自己设计的。晚上我路过他房间，看见他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和课本，在看高一的数学，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屏幕的光照着他刚长出来的胡茬，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这个暑假做家教总计赚了14000元。给我和他爸爸分别转了5000元，自己留下了4000元。他还问了我们的鞋码，喜欢什么款式的衣服。七夕晚上，他带了一束鲜花，替他爸爸送给了我。我捧着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我低头闻了闻，不敢抬头，怕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他爸在餐厅里喊：“发什么呆呢，过来吃西瓜！”
我应声而起，路过他身边时，摸了摸他刚理的板寸头，短得扎手，但根根都立着，像极了现在这个站得笔直的少年。
他不是突然长大的，他在我们没有看见的地方，一点点把根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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