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线索：移居夔州(766) → 夔州创作巅峰(766—768) → 出峡江陵公安(768) → 入湖南(769) → 病逝湘江舟中(770)
上一期，杜甫在765年离开了成都，乘舟东下。他本想顺流回洛阳，可一路兵荒马乱，最终在766年停在了夔州——长江边上一座孤城（今重庆奉节）。谁也没想到，这最后的四五年，竟是他创作最耀眼的一段时光。
一、夔州绝唱：古今七律第一（767）
📌 经历与背景：离开成都后，杜甫一家辗转到了夔州。在这里近两年，他身体越来越差——肺病、风痹、耳聋，一样不落下；但夔州时期，他写了四百多首诗，《登高》《阁夜》《咏怀古迹》《秋兴八首》都出自这里
大历二年（767）的重阳节，他抱病登高，写下了被后人推为"古今七律第一"的《登高》。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zhǔ)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诗意
风急切，天高远，猿猴的叫声凄厉哀凉；小洲清澈，白沙耀眼，飞鸟盘旋而归。
无边无际的落叶萧萧飘下，奔流不息的长江滚滚而来。
离家万里，在这悲凉的秋天里我常年作客他乡；一生多病，如今又独自登上高台。
世事艰难，心中的遗恨让白发越添越多；穷愁潦倒，连这浇愁的浊酒，也因新近的肺病而停了杯。
主题
这首诗最让人惊叹的，是"全篇对仗"。
一般的七律，只要求中间两联对仗；而《登高》八句四联，联联相对，却丝毫不显板滞——因为每一联写的都是同一个"悲"字，向更深的地方推进。
颔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千古写景名句：落叶萧萧，是空间里的衰飒；长江滚滚，是时间里的流逝。
个人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宋代罗大经曾细数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十四字里藏着八层悲意：万里之远、秋之惨凄、作客之羁旅、常作客之久旅、百年之暮年、多病之衰疾、登台之高迥、独登台之无亲——把身世之悲写得密不透风。
尾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连借酒浇愁都做不到了。明代胡应麟在《诗薮》里说它是"古今七言律第一"——这不仅是一首好诗，更是七律这座大厦的顶峰。
二、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768）
📌 经历与背景：768年，杜甫离开夔州，出三峡，漂泊到江陵、公安一带，后来又辗转到了岳阳。在一个日子里，他终于登上了向往已久的岳阳楼，面对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写下了这首五律。此时他已近花甲，北归无望，老病缠身，连亲朋的音信都断绝了。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chè)，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诗意
过去就听人说洞庭湖水势浩渺，今天终于登上了岳阳楼。
洞庭湖浩荡，仿佛把东南的吴楚两地从中间裂开；天地日月，日夜在湖面上浮动。
亲戚朋友，竟连一个字的书信也没有；我年老多病，陪伴我的只有这一叶孤舟。
北方关山之外，战马还在奔驰（战乱未平）；我倚着楼窗，禁不住涕泪横流。
主题
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前半壮阔，后半沉痛"的陡转。
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写洞庭湖的气势——一个"坼"字，像把大地掰开；一个"浮"字，让整个天地都在水上晃动。
这两句常被拿来和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对照：孟诗写洞庭之壮，杜诗更进一层，把天地都写活了。
可就在这样宏阔的景后，笔锋一转——"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个人的孤苦被推到眼前。
最后"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由一身之悲，又回到国家之忧：北方还在打仗，自己却困在孤舟，只能临窗落泪。景愈大，人愈小；身愈苦，忧国之心愈深。这就是杜甫——哪怕漂泊到了尽头，心里装的还是天下。
三、江南逢李龟年：落花时节又逢君（770）
📌 经历与背景：大历五年（770），杜甫流落到了潭州（今长沙）。也是在江南的一个春日，他遇见了一位故人——李龟年。李龟年是开元盛世首屈一指的乐师，当年在长安岐王、崔九的宅里，歌声曾响彻朱门；而如今，一个流落江南，一个漂泊潭州，两人在落花时节意外重逢。杜甫提笔，写下了这首只有二十八字的七绝。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诗意
当年在岐王的宅第里，我是常常见到您的；在崔九的厅堂前，也曾多次听过您的歌声。如今正是江南风景最好的时候，在这落花纷飞的时节，我又与您相逢。
主题
二十八字，没有一个"悲"字，却写尽了人世的沧桑。
前两句是回忆：岐王、崔九，都是开元盛世的符号；"寻常""几度"，说的是当年太平岁月里那种不经意的相逢。
后两句回到眼前：同样是相逢，地点换成了江南，时节换成了"落花"。"落花时节"四个字，既是眼前的暮春实景，又暗指盛世如落花般凋零，也暗指两人都已步入人生的暮年。
一个"又"字，把今昔叠在一起——当年不经意，今日竟成奢望。杜甫写落花、写重逢，沉郁含蓄。
就在这一年冬天，杜甫病逝于湘江的一条小船中，结束了他颠沛的一生。
四、略读群：夔州余响与湘江绝笔
📌 略读穿插：杜甫在夔州近两年，是创作最密集、最精纯的时段；离开夔州后的最后两年，他仍在漂泊中写下不少名篇。这一组略读，带你一窥这位老人笔下的其余光彩。
古柏行（卷二·七言古诗）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bì)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翦(jiǎn)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lóu)蚁，香叶终经宿鸾(luán)凤。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夔州武侯庙前的古柏，枝干苍劲。
杜甫借古柏写诸葛亮"君臣已与时际会"的际遇，
末句"古来材大难为用"，分明是在替自己——也替天下怀才不遇者——一抒块垒。
阁夜（卷四·七言律诗）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jì)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夔州的一个冬夜："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写孤城岁暮、战乱未平，悲壮中见沉郁，是七律中又一座高峰。
咏怀古迹五首（卷四·七言律诗）
其一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jié)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yǔ)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其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其三（咏王昭君）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其四（咏刘备）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其五（咏诸葛亮）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yū)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zuò)终难复，志决身歼(jiān)军务劳。
借庾信、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五位古迹抒怀。第三首咏王昭君："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借古人飘零，写自己身世。
八阵图（卷五·五言绝句）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最短的篇章，却极有分量：二十字写尽诸葛亮功业与遗憾，是杜甫五绝的代表之作。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并序（卷二·七言古诗）
序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kuí)府别驾元持宅，见临颍(yǐng)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qí)，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yǎn)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洎(jì)外供奉舞女，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非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常于邺(yè)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huò)如羿(yì)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cān)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jiàng)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hòng)洞昏王室。
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qú)塘石城草萧瑟。
玳(dài)弦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在夔州见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舞剑器，恍然想起开元盛世那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绝世舞者。以乐舞的盛衰，写时代的沧桑；诗前小序，也是一篇好文章。
寄韩谏议注（卷二·七言古诗）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juān)娟隔秋水，濯(zhuó)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yù)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qí)麟(lín)翳(yì)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qióng)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wò)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zhì)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劝友人韩注出仕济世："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叹自己老病无力，却仍望友人能有所作为——一片痴心，正如他一生对家国的牵念。
五、体裁小课堂：绝句——杜甫的收束，七种体裁的集大成
💡 体裁小课堂：绝句
绝句四句：五言绝句（每句五字，如本期《八阵图》）、七言绝句（每句七字，如本期《江南逢李龟年》）。
它篇幅最短，最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
杜甫的七绝，沉郁含蓄，《江南逢李龟年》便是一例——二十八字，盛衰尽在其中。
把杜甫三期合起来看，你会发现他写得全：五古（望岳、佳人）、七古（兵车行、古柏行）、五律（春望、登岳阳楼）、七律（蜀相、登高）、五绝（八阵图）、七绝（江南逢李龟年）、乐府（兵车行、丽人行）——七种体裁，一样不缺。在中国诗史上，能像他这样"诸体皆工、无所不长"的，屈指可数。这也正是为什么我们说，杜甫是"集大成"者。下一期预告
💡 下一期预告
770年，杜甫在湘江舟中离世；八年前，762年，李白也已辞世。盛唐的两位巨人先后谢幕，唐王朝的盛世，也彻底成了回忆。下一期，我们走进中唐——第16期：韦应物 · 刘长卿。安史之乱后的山水里，多了几分冲淡，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孤独。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