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一吹,遮阳棚就发出一阵阵的声音,林妍刚刚从木栈道上下来的时候,身后的一位摄影师已经停下脚步了:“妍姐,你要穿这条裙子吗?””
她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穿的衣服,并没有立刻作答。这条裙子是米白色的,非常贴身,质地很薄,仿佛一张纸一样,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黑色的英文,远远望去就像一本没收好的试卷,走近一看又像是有人把一封信写到了她的身上。同行的助理马上把外套递过来,并且低声说道:“要不然先披上?”这边的游客都来看了。”
林妍把外套又推了回来,并且说道:“既然穿出来了,就不必再躲着。””
她继续往前走。椰子树在阳光下摇曳,边上的人举起了自己的手机,有的人则皱着眉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个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问道:阿姨为什么要把字穿在身上呢?林妍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并没有回过头去。
这件裙子是她工作室里试了七次之后才选中的。前面六条都很好,黑、白、收腰、开衩,穿上去就可以得到一句话,“很美”。除了上面的一点外,设计师把整页手稿上的文字都印到了布料上,领口很低,裙子很长,腰部线条又收得非常紧,稍微有点驼背就会让全身的字一起变形。
工作室里面的人对它都不抱希望。造型师认为太冒险了,品牌方觉得很容易被人批评,就连林妍的姐姐周岚也在电话里劝她说:“你现在不需要靠奇怪来吸引注意了,穿一件稳妥的衣服不也很好嘛?””
当时的林妍正在地上整理裙子,听后只回答道:“稳妥是为了别人着想,我要先把衣服穿得跟自己一样。””
周岚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很硬:“每次都是这样,觉得所有人都不了解自己,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来帮你收拾。””
电话一挂上,林妍就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她用手指抹去上面的一层水汽,然后看到了那几个黑色的大字贴在自己的胸口、腰部以及膝盖处,仿佛是很多未完的话语一样。当时她突然想到了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在家门口的母亲手里拿着一条已经破烂了的蓝色裙子,着急地跺着脚。
那条裙子本来是妈妈为我婚礼时穿的衣服。为了节省开支,她按照杂志上所刊登的版型来自己裁剪衣服,但是结果是袖口一边高一边低,裙子下摆也短了一截。亲戚见了之后笑称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一样,母亲当天晚上就把那条裙子塞进了衣柜里,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拿出来过。
当时林妍年纪还小,脱口而出道:“不好看就不穿了吧。””
妈妈没有责备她,只是把柜子的门关上了。后来林妍才知道,并不是没有人想要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而是因为一句话“不合适”,被说了很多次,以至于失去了尝试一下的勇气。
长大之后她成了演员,在红地毯上穿过了很多漂亮到挑不出毛病的衣服。但是每次活动结束后,她都会把高跟鞋踢到一边,用手去揉自己的脚,并且向周岚问道:今天有谁记得到我了吗?周岚总是说当然有,镜头拍了很多,热搜也上了。
但是林妍明白,人们记住了的东西大多是颜色、珠宝以及裙子的价格,并且这些标准答案中也藏着她的身影。
海边拍摄进行了一半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裙子上面的文字也被风吹到了身上,林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胸口,摄影师叫她转过身去,助理又拿来一件外衣。这次她并没有推辞,只是把外套搭在了胳膊上,仍然站在阳光之下。
周岚跑到跟前,手里还拿着一把备用雨伞。她看看林妍,再看那条被风刮乱了的裙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可知道网上一定会有人骂你的?””
“知道。”
也有人会说你是有意吸引关注。”
“也知道。”
周岚把伞收起来,小声问道:“那你还要穿吗?””
林妍摸了摸裙子上面的一行英文,声音很小:“因为我不想每次都要先问一下,别人会不会喜欢。””
周岚没有接话。她伸手帮林妍把肩带往里拨了拨,又把被风刮歪了的发夹重新别好了。动作依然是以前的动作,但是嘴上并没有再提她任性。
拍摄完毕之后,摄影师打开相机查看里面的相片,突然间把其中一张图片调大了。照片中林妍站在椰树阴影里,裙子上印着的文字,在阳光下被分成明暗两部分,并且既没有规律地排列,也没有故意遮挡。她并没有做出夸张的姿态,只是左手抓住了外衣,右手垂在身边,目光望着大海。
摄影师说:这幅照片不像是在展示服装,而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没有说完的话穿出来了。”
那天晚上照片发出之后,评论区就吵得沸反盈天了。有人觉得很难看,有人认为看不懂,还有人说这条裙子离开了她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怪异了。周岚看着屏幕,突然笑了起来:“最后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林妍在浴室里卸妆的时候听到了后面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
有人说,裙子离开了你之后就只剩下奇怪了。”
林妍把眼角的眼泪擦干净之后,从门缝里向她回了一句:“那么说来,衣服从来就不是答案。””
第二天回到家的时候,她看到妈妈把一条旧蓝色的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并且又把它铺在了餐桌上面。裙子的衣角处有几根线头已经变黄了,但是袖子还是高的一边、低的一边。母亲手里拿着针和线,好像想要修改一样,但是却一直都没有动手。
“还有吗?”林妍问道。
母亲低头说道:“扔了两次之后又被我捡回来。””
林妍并没有劝她改正,也没有说过当年她说的“不要穿了”是对的。她只是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并且把一条印有各种图案的照片也调了出来,在母亲面前放好。
母亲看了好一会儿,问道:“你穿这件衣服,真的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会。林妍说,“但是难受并不等于不能穿。””
母亲点点头,拿起了针线,先将那一段歪了的袖口拆开来。外面天色已经很晚了,桌子上面有一条蓝色的裙子,其中一半被灯光照着,在灯光之下显得格外耀眼;另一半则没有被灯光照射到,在光线之外显得比较暗淡。林妍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把米白底上的字母短裙折叠起来,放进了手提包里面最上面的位置。
她明白,后天还会有别人觉得它很古怪。但是她终究不希望自己的命运由一个“合不合?”来决定。
临走的时候,妈妈从后面把妍妍叫住了:“妍妍,裙子拉链没有拉好。””
林妍停了下来,低下头去摸着自己腰部后面的一个拉链,并且笑着对旁边的人说:“你帮我一下。””
母亲走了过来,手指慢慢地把拉链往上拉。那条裙子上黑色的文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摆动,其中有一句话被褶皱遮住了一部分,只有半截露在外面,但是没有人急于把这句话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