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那场中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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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年那场中考

1977年9月,国家决定恢复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其时,我正在大牟家中学参加县里举办的社办教师培训班。那天早晨,学员们正在“哧溜哧溜”地吃早饭,高音喇叭《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传递出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

听到这一信息,我心如止水、波澜不惊。高中毕业已经5年,在无需考试、依靠推荐上大学的大背景下,大学之梦千百度,自家庭院里的几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始终没能飞出“金凤凰”。面对“难于上青天”的考大学,我只能当成一个古希腊神话听一听。然后丢掉幻想、该干什么干什么……

1969到1972年,本该6年学制的中学阶段被缩短到4年,仅占2/3。而在这宝贵的4年光阴里,劳动课又占去大约2/5的时间。这样算来,2/3-2/3X2/5=40%,我在中学时期的实际上课时间,仅占新时代中学上课时间的40%。上初中的时候,下午要经常劳动,或为学校所在村的生产队割草锄地,或为学校打绳搬砖,我打绳子的技术,就是上初中的时候学会的;两年高中,我们年级三个班的学生与教师队伍中的“坏分子”一同劳动,建起两座高耸入云的石灰窑,烧制出“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优质石灰。记得上高二年级时,大姐家修缮房屋需要购买石灰,我自告奋勇,找到小学时教过我、正接受劳动改造在窑上售石灰的M老师,说是买点石灰。我虽然想让他在钱的数量上照顾照顾,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叫了一声M老师后,他就像一位心理学家,主动跟我说:“价格上不好照顾,因为领导每天都要审查单据。你买60斤石灰,我称好以后,再多装一些吧。”于是,称出60斤石灰后,M老师在我盛石灰的麻袋里又多装了两大铁锨,估计有30斤左右。现在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自己不地道,甚至有些卑鄙——怎么能利用遭受迫害的亲老师来赚学校的便宜呢?万一东窗事发,不又连累了他吗?也怪这位“心理学家”,就叫了那么一句老师,就感动的让我占那么多便宜。唉,可怜的人!

除了学习时间少,初中阶段,语文主要学习《毛主席诗词》和一本英雄人物的报告文学集,一册《工农业基础知识》取代了物理和化学课程……

中学时期没学着东西,高中毕业后又过起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耕生活,学得那点少的可怜的文化知识,基本上“就着粘粥喝了”。就这个“学底”参加高考,那还不是“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吗?

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对参加高考没有想法,那就是我已经当上社办教师。1976年秋,邻村的联办初中扩大招生一个班,在师资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矬子里面拔将军”,把我“拔”到这所农村联中,本打算让我教语文,因其他课程教师更短缺,校长便让我教初二年级的数学和物理。

教育界有这样一句行话,“要给人一碗水,自己必须要有一桶水”。但我中学时期学到的知识满打满算也不过“40%”,连“半桶水”也不到,又怎么能给学生“一碗水”呢?没法子,“而今迈步从头越”吧。古人尚能“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自己也必须“如负薪,如挂角,身虽劳,犹苦卓”,“堤外损失堤内补”,把原先没学会的知识尽快补起来,将自己的“水桶”装满,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牢牢守住这一来之不易的教师岗位。对备课过程中遇到的难题,先由自己攻克,使出浑身解数仍然攻不破,再请教身边的老同志。“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初登讲台,居然教会了学生;第一个学期结束,学生考试便取得“不错”的成绩;第一个学年结束,本人就被评上“公社”级的优秀教师,在全公社教育工作大会上被狠狠地表彰了一次,奖励了一朵锅盖大的纸质红花……。

在这个前提下,我报名参加高考,如果考上则皆大欢喜;如果考不上,就面临负面舆论的压力,甚至威胁到自己的教师位置,“既得之,患失之”。于是,心里暗自决定不考了。

光阴荏苒。1977年11月,大中专考试开始报名。见我默默无闻、无动于衷的样子,学校的领导和同事都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不报名。我说报了也考不上,还不如不报。教务主任严肃地对我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愿意考大学就报考大学,愿意考中专就报中专。中学知识没学好不只你一个人,所有考生都没学好。建议你不要错过这次机会,一定要报考,是骡子是马就得拉出去溜溜。”

教务主任的一番心理疏导,让我“拉出去溜溜”的想法占了上风。心想就报个中专吧,如果说考大学的希望为零,考中专的希望肯定大于零。考上当然好,考不上,学校里也不可能解雇我吧,毕竟还是戴过大红花的、“公社”级的优秀教师呢。于是,我果断选择了报考中专。

大中专考生报名工作由教育系统承担,我们学校义不容辞地担负起所辖村庄考生报名的宣传、组织等方面的事宜,教务主任则专门负责这项工作。考生报名主要是填写《山东省一九七七年大中专考生报名登记表》。登记表上有考生照片、基本情况、报考学校及专业、本人简历、直系亲属和主要社会关系情况等。表格填好,经过公社和教育部门的资格审查,不久,准考证就发了下来。上面除了照片、姓名、考号、考场外,还有什么时间考什么科目。记得那次考试需要考4场:语文、数学、理化、政治。现在后悔考试后没有保存好这个准考证,如果当时收藏起来或记住号码,现在用作微信或支付宝密码是很难被别人破译的。

随着考试时间的临近,我既无期待之心也无激动之情,仍然一如既往地备课教学。如果拿出功夫来复习,肯定贻误学生学习,校长即使不说,也会有看法。同时,要复习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实际上,语文基本没法复习,数学、物理在备课中已经复习了,化学、政治就顺其自然吧。“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我一介草民,其如命何?

那年考试,先考大学,包括本科和专科。大学考试结束,接着考中专。

正式考试的头天下午,我从一位远房哥哥那里借了自行车,骑行20里路,到康庄中学熟悉考场。第二天一大早,离正式考试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考点。按考试规则,考生在开考15分钟之后不得入场,离结束15分钟之前不得离场。入场后,我看见有两位监考老师,一位在讲台,一位在教室的后头。在讲台的老师大约40多岁,男,中等身材,面部较黑,眼睛很亮,看上去很和善的样子。多年后我在城区居然看见过他,但知道他肯定不认识我,就没跟他打招呼……    

考试开始,讲台上的老师就像魔术师表演魔术一样,当着全体考生的面,拿起装有试卷的密封袋,用手慢慢拆开,拿出试卷,清点张数后,分发给最前面的考生。最前面的考生留下一张试卷,将其余试卷向后传递……试卷分发完毕,监考老师讲了注意事项后,我们便开始答题。

首场考语文。试题不外乎解词、造句、改错、填空等,作文题目是《记一次有意义的活动》。答题开始,我先把会做的题答完,就快速思索自己曾经参加过什么“有意义的活动”。一番冥思苦索,认为粉碎“四人帮”很有意义,就写粉碎“四人帮”之后的一次庆祝活动吧。于是,顺着这个线索,连记叙描写议论、加夸张比喻虚构,“唰唰”地写起来,在大脑中枢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总算按时“唰唰”完。来不及检查改错,就到交卷时间了。

下午考数学。一共6道大题:第一是计算题,包括四则混合、代数、函数、开方等6道计算题。第二是分解因式。第三是几何题。第四、第五是应用题。第六是证明题。看到第一题不由得心花怒放,主要原因是简单。但越往后做难度就越大,最后那道证明题从来就没遇到过,“百思不得其解”。交卷后,感觉数学考得不好。

次日上午考理化。一共8道题:4道物理、4道化学。正如自己所料,物理答的一般,化学最差,连“使用酒精灯应注意的事项”也“简述”不上来。考完理化,感觉连数学也不如。

最后考政治。至于什么题目,时隔40多年,早已忘到九霄云外。被遗忘的考题肯定也是没考好。

考试结束,总的感觉是“没戏”,4份试卷平均最多能考四十分!不用说大学,上中专也怕是“南柯一梦”。特别是听到有些考生说他们答的如何如何好,更加重了我的失落感。好在原先就不抱希望,“去留无意,看庭前花开花落;宠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因此,这种失落感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继续备课教学。

一个周六的傍晚,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呼喊,那是另一名同事叫我马上回学校。此时我已经走出一里多路,既然叫回去,肯定有事。当我回到学校,才知道教务主任从公社教育组带回了有关表格,需要我填写。中专考试成绩出来后,我被“初选”上了。当时的程序是先初选,将初选名单再筛选一次,才能正式录取。其实这个表格的填写并不急,完全可在第二天上班后再通知我。但喊我回去的同事想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初步喜讯告诉我,让我提前一夜开始高兴,可谓用心良苦。却害得我那天夜里“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没休息好。

听教务主任说,全公社共“初选”了15名中专考生。“初选”以后,原本没有想法的我,此时却燃起了被“录取”的希望。考得那么糟糕反而被“初选”,虽然有些不可思议,却也还是有其必然性。正如教务主任所说,中学知识没学好不只是我,大多数考生都没学好。但越到这个时候,就越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确切地说只要“一颗红心一种准备”就够了,那就是做好考不上的思想准备。如果考上,只需“卷铺盖走人”即可,没有什么过多的事情要准备。

1978年2月下旬,已经有考生接到入学通知书。其中有一位我认识的比我矮三级的高中校友被烟台财政学校录取。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开始发急,一直过了三四天,我还是没有收到录取通知。心想可能被筛选出局了,幸亏自报考以来没耽误教学,否则……

那天下午放学后,校长从公社教育组开会回来,在办公室里向大家传达会议精神,传达完后我们正要去伙房吃晚饭,校长问我报考的是哪所学校,我把三个志愿都跟他说了。他说你的录取通知是昌潍农校。校长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了我。

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第一年的大中专考试,康庄公社共有8人被录取,其中两名大学本科,6名中专。有300人参加了中专考试,中专录取率为2%。虽然至今不知道分数,但在这6名中专生中,倒数第一非笔者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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