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哭——被“语词”规训的女人,扬大真题《哭泣生涯》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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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哭——被“语词”规训的女人,扬大真题《哭泣生涯》再解

之前关于《哭泣生涯》,有做过通篇文本解读(哭泣生涯原文:《哭泣生涯》+《战栗》),但是今天,我想试着从一个角度进行分析,那就是——“语词的规训”

惠嫂的命运悲剧,始于她出嫁时下的那场雪,在惠嫂生活的语境中,“雪”同“血”同音,于是就像祥林嫂一样,惠嫂也将自己默认为了一个“不详的女人”

当然,这是很不公平的,正如福柯所说,话语从来不是中立的,而是与权力结合在一起,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能决定词语的褒贬与事物的合法性。

正如巴黎总医院通过定义“疯癫”来占有失能者的劳动,父权制的语言体系也使女性在话语中长期处于被边缘化被客体化的次级位置。从“海伦导致特洛伊沦陷”到“女祸论”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再到自然现象——雪,与女性进行不祥的捆绑。

其实,雪天本就路滑,惠嫂的丈夫本就是负重,跌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怎能将跌倒归咎为不详?所以惠嫂真正的悲剧,表面上始于降雪,本质上却源于话语权力的先验规训,她掉入了一个为女性准备的“能指陷阱”

正如拉康所言,人是由能指符号规定的,词语就一套模具,它不仅塑造思维,更逆向塑造了主体的存在形态,当个体向既定词语低头时,其实就是给自己划定了边界,如果我们先天认为“我就是悲剧”,我就是“弱者”,我们必定会成为弱者,因为任何人都逃不出词语的能指所规定的边际

于是,从那场与“血”同音的雪开始,在前半生中,惠嫂的前半生逐渐变为一个悲剧:

继思想被阉割后,惠嫂的身体也被阉割,成为一具没有欲望的、物质化的身体。丈夫重病后,为了换钱,惠嫂用自己的身体与猪头阿三完成了交换。她允许了自己的身体成为客体化物质化被发泄欲望的对象,此时她的身体是死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代文学中的女性主义作家,如陈染、林白的小说中往往会出现对女性性快感的直接描绘,因为当女性的身体不再作为客体,女性成为欲望的主体时——就像丁玲笔下的莎菲,她望着凌吉士鲜红的嘴唇,也标志着在精神上女本位的苏醒。

惠嫂的无私付出实际是底层女性的一个缩影,换句话说,她们没有自我的存在,她们的人生必须依赖于一种与他者绑定的奉献——为了丈夫、为了孩子。可以说,这些女子是有情有义的,但是她们的人生一直没有被激活,她们的人生活在一种她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压抑之中。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惠嫂丈夫死后她没有马上痛哭,而是压抑了几天才痛哭,因为丈夫死后,惠嫂所依赖的奉献客体就消失了,所以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迷茫——这是一种空洞,因为她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谁。

直到半年以后,当她重新在别人的葬礼上面对死亡,被压抑的重新释放,迎来了关键的转折——“哭”的爆发。从此以后,哭贯穿了她的一生,这也就是这篇小说的题目《哭泣生涯》的来源。

由于惠嫂哭的好,这种哭被冠以“优秀”的荣誉,全村办白事需要找哭丧的,都会来请惠嫂。但是后来,就像祥林嫂反复说着自己的孩子被狼吃了一样,村子里的人也逐渐对惠嫂没完没了的哭感到厌倦,当村民嫌恶并诘问她“为何哭个不停”时,惠嫂回答“不知道”

在这里,我必须要为惠嫂申辩,惠嫂是真的不知道。

就像前面我们分析到的,惠嫂的前半生一直活在一种规训里,她内在的压抑已经内化成为弗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视野中,被理性压抑的潜意识必然寻找出路。当语言失灵、无法叙事时,身体便接过表达的权杖

大家应该都有哭的经历,当我们委屈、不被理解、压抑许久后,只要我们哭出第一声,我们会发现我们再也无法停止,我们觉得难过,但同时我们也觉得很爽,我们的身体感到终于得到释放。大哭是一种悖论,它既是一种“生本能”,只有哭,我们才能活下去,哭也是一种“死本能”,通往自我毁灭的决绝

大哭是非理性的,是超越语言的,正如克里斯蒂娃所说,女性是一种可以从理性中突围出去的“符号”,语言往往与理性、逻格斯、男性中心相连,而“大哭”是一种纯粹的“前语言”,它超越了语言能指,无需借助逻辑即可实现对现存秩序的越界。正如西苏所倡导的“躯体写作”,惠嫂的大哭不是理性的妥协,而是身体作为欲望与痛苦主体的强行觉醒。

当然,分析到这里,我们感觉惠嫂是一个受害者,但是,接下来我却想说,其实伤害惠嫂的不仅仅她所处的语境,惠嫂本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自己命运的共谋

在故事的结局,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惠嫂的女儿也要出嫁了,女儿出嫁当天,像惠嫂当年一样,天上也飘起了雪花——这种同构暗含了“创伤的代际传递”的问题。

惠嫂选择拿木凳坚决阻拦。这一举动暴露出她终生未能摆脱“雪即为血”的语言咒诅。她把一生的悲剧归咎于这一能指,进而试图将这种“创伤”复刻到女儿身上。她不仅被词语所规训,更在无意识中同化下一代。

就像《窃信案》中牵着人的鼻子走的那封信一样,不再是人规定了词语,而是词语规定了人,不再是人说话,而是人被话说。当惠嫂相信了她的人生就是“血”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被这个词语所规训,她选择“哭”来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但这同时也是一个悖论——她放弃了任何得以走出悲剧的努力,而是活在悲剧的阴霾中。

然而,女儿的选择改写了宿命的走向。

女儿没有回头,潇洒地跨过了那条被禁锢的雪路。这一“不回头”,不仅是两代女性命运的分野,更是对父权符号链条的暴力斩断:

悲剧不再承袭,创伤在此隔断;下一代女性拒绝被语言套牢,她们越过了由虚无词语所砌筑的牢笼,迈向了自我重塑的阔大天地。

在古希腊神话中,命运女神用纺车织就人的命运;而在现代社会,纺车上的布早已换成了“词语与话语”。女性唯有冲破“懂事”“牺牲”“顺从”这些由他者建构的稳定词汇,拒绝将躯体与灵魂拱手让渡给虚无的能指,才能在无边的世界里,重新锚定属于自己的主体性。

请继续走,请大胆的往前走,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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