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通讯》之八十《初升高语文试卷中的对联类考题》:资深教师、中华传统文化传承人, 江苏连云港丁于俭老师文简(第51期)

写给教育的第80封信

在下今年从教卌载，对教育的种种想法，最该直抒胸臆告诉相伴四十年的“教育”——你这位老友。

第八十封——初升高语文试卷中的对联类考题。

老朋友：

您好！

今晨，收到在初中任教的弟子发给我的一个视频链接和一份文稿。他很贴心，生怕我劳神打字，又恐我老眼昏花，所以将鸣庐先生的视频中讲到的中考对联考题一一抄录下来，打印成文稿发来，说想听听我的看法。

说到看法，老朋友，我所谓“敬畏”指的是儿时背诵的《千字文》中的“临深履薄，夙兴温凊”。

我曾读过一篇杂文，认为杜荀鹤（一作以为系罗隐）《泾溪》中的“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比《小雅·小旻》的“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更生动形象。这，我不完全同意。

我在《泾溪》中读出的是陆九渊“切身须要急思量”，而在《小旻》十二字里读出了曹子恒所谓“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老朋友，有些话或许不合适和正在一线深耕语文教育的弟子讲，但我想该和您直抒胸臆——要弘扬，就踏踏实实认认真真；戏说般的弘扬本身就是践踏。

老朋友，既然是普及教育，就该按照中国楹联学会制定，自2008年10月起普遍实施的《联律通则》。这算不上刁难，这是规范。考虑到考生是初中毕业生，只按通则的第一章第5条中最最基本的要求，即“句中按节奏安排平仄交替，上下联对应节奏点上的用字平仄相反……上联收于仄声，下联收于平声”去实施，算得上通情达理吧。

问题的核心，且不是答题的孩子，一线的教师，而是中考语文命题者——各地有名气有地位的学界专家。

老朋友，我以为中考语文试卷的对联类题目，没有人强行要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般的工对，“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般宽对，即使学生做不到，命题者总可以做到吧？

然而，我翻到的第一份试卷上的此类题就让我汗不敢出：

题目要求给命题者提供的上联是“物理课地理课课课有趣”对出下联。

什么叫“句中按节奏安排平仄交替”？什么叫“抑扬顿挫”？

我疑心命题者读过温庭筠《题贺知章故居叠韵作》。内中“废砌翳薜荔，枯湖无菰蒲。老媪饱藁草，愚儒输逋租”。我不知命题者究竟要挑战《联律通则》还是要为难初中毕业生！

另一份试卷“根据上联对出下联”，命题者提供的上联是“革命先辈浴血奋战创伟业”。终于不再似“物理课地理课课课有趣”那般字字皆仄，多少还有个平声“先”。我想请命题者写一个“平平仄平平平平平平平平”的下联，算不算强人所难？请问命题者，你知道“平仄相反”这个起码要求吧？

再一份试卷，题目看似简单。

要求把下面6个此语组成一副切合班刊主题的对联。

一片心、振翅、少年、九万里、报国、鲲鹏

命题者预期的答案自然是“鲲鹏展翅九万里，少年报国一片心”。

“展翅九万里”连续五字仄声，如何对应五个平声？命题者在哪所学校学到“仄仄仄仄仄”可以与“仄仄仄仄平”的“报国一片心”形成对联？

命题者是无知还是恶意？或许只是无知吧？然而，谁令如此多的无知者误人子弟，毁坏文化？

不光有连缀题，还有选择题。譬如——

扎西打算为班级读书活动选一副对联，最恰当的一项是（）

A.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阅尽人间书

B.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

C.新楼落成增秀气，华门安居进财神

D.兢兢业业育桃李，勤勤恳恳做园丁

命题者预期答案显然是A。网上还有人在传，这是苏子瞻的大作。误人子弟之外，毁坏文化之外，还要加上辱没先贤吗？

“不传谣”是建立在“不信谣”之上的，普遍的教育工作者能接受苏轼写出“仄仄仄仄平仄仄，仄仄仄仄平平平”这般无脑的对联吗？

与此相似的还有两题——

其一是为上联“万里漕运通南北”配下联。

A.赞古楚人杰地灵 B.千年淮味传古今 

C.淮剧一曲唱四海 D.名著《西游》天下闻 

其二是为上联“追溯黄河文化之源”配下联。

A.文化灿烂海纳百川 B.文化滋养民族之魂

C.传承千年文明之光 D.黄河文化灿烂辉煌

当我看到末字为平声的“追溯黄河文化之源”被当做上联时，脑子里只剩下“吟罢低眉无写处”了。究竟该是学生之悲，该是为师之悲，还该是文化之悲？

老朋友，看着这些题目，我想到“薪传”二字，我说“欲哭无泪”，您不会觉得我危言耸听吧？您可曾听说上联最末一字是平声？

从教期间，我曾随某校参加了一次美丽乡村采风活动，除了校方布置的宏大叙述之外，我要求楹联兴趣小组的孩子记录全村的春联，只要求查验上下联是否贴反——结果，只有一家张贴正确。

今见“追溯黄河文化之源”云者，呜呼，谬种之流传，可知矣。

二十六年前的端午，我的师父溘然长逝，回忆师父对师娘，对我们后辈的爱，当时禁不住吟出：爱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事后，我将我回忆师父的文章、弟子们回忆师父的文章结集，皆命名为《爱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老朋友，没有敬畏的，没有责任的爱，能算得上爱吗？

杜甫草堂门前有一副对联，上联是“诗有千秋南来寻丞相祠堂一样大名垂宇宙”，下联是“桥通万里东去问襄阳耆旧几人相忆在江楼”。据悉，上联撰写者是沈寿榕，下联撰写者叫彭毓松。

当年参观时，朋友还议论起上联“丞相”之“相”与下联“相忆”之“相”虽非同音同义，是否可以更改“相忆”。再看今日中考试卷上的对联，老朋友，看来“欲哭无泪”倒是“恰如其分”。

不好说下去了，就说这些吧。

祝

安！

丁于俭顿首

丙午六月十二日

（待续）

作者简介

丁于俭，祖籍江苏海门。癸卯年十月十八日（1963年12月3日）出生于山东烟台。中国致公党党员。1986年毕业于淮阴师范专科学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江苏省连云港工贸高等职业学校任教至2023年底退休。

幼年随外公读“百千三”、《千家诗》及学庸论，可谓幼读诗书，粗知礼仪；及长，专修汉语言文学，忝列于北山、周本淳等名家之门庭，蒙导师厚爱，在中华传统文化方面略有管窥之见；从教卅年有七，又遇谢长厚、张惠球等名师点拨，坚守叶圣老之“下水作文”理念，笔耕不辍，居然亦收获到“教学相长”之收益，亦算得未曾误人子弟——在诵读、教学诸方面得遇佳徒，为乃师争得不少荣光；辅导高考中考若干年，弟子争气，获得不少虚名；退休后，致力公益事业，力争为传播传统文化发些萤烛之光；2023年加入“小果小冻”团队，在他们帮助下制作“丁老爷子新私塾”短视频向广大观众介绍传统文化，也通过微信公众号传播中华文化；《拾翠题红》《蒙学三本》等作品集；目前担任德平读书会顾问组组长，全国“相约论语文化中国”人人读论语连云港组委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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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回音》2026第（1899）期总第（9386）期 2026年8月8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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