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纪相兄写的散文)
岁月倏忽,世事浮沉,许多年少往事都在时光里渐渐模糊。但1979年七月的那场“小中考”,依旧清晰印在记忆深处。那个薄雾的清晨、四公里多的乡间沙土泥路、空荡的在建楼房、平整崭新的考场,串联起我人生第一次命运转折,那是一个乡村少年走出乡土、逐光前行的起点。
1979年夏天,我从本村生产大队戴帽初中二年级毕业。那个年代的乡村教育简陋质朴,大队学校师资薄弱、设施陈旧,破旧的课桌刻满岁月痕迹,但却是我们山村孩子唯一的求学园地。当时没有多样的升学渠道,全县统一组织的小中考,是农村学子进入县城重点中学、继续读书的唯一出路。考试科目固定为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合卷、政治四门,简简单单四科试卷,承载着无数乡村学子的期盼,也承载着我改变命运的全部希望。
中考首日考政治,这个细节,我四十多年从未淡忘。考试那天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着村庄田野,四下静谧安宁。父亲早早起床,为我备好早饭。年少的我彼时不懂深意,如今回望才知晓,饱受时代折磨和生活磨难的父亲,把对儿子的所有期许都藏在了早起的烟火里。
我家的早饭,在全村向来是最早的。当时乡邻作息缓慢,日出方才生火做饭。我早早吃完,出门邀约同村赶考的同学,可路过各家院门,皆是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灶台未起、炊烟未现。看到同学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吃到早饭,害怕耽误考试,我便独自前往学校。平凡的乡间清晨,无声酝酿着我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去往公社镇上中学的考场,足足有四公里多的沙土泥路。道路蜿蜒曲折,两旁稻田连绵,晨风裹挟着泥土与禾苗的清香。为了赶早赴考,也不想频频等候同伴,那天清晨我独自踏上赶考之路。长路漫漫,步履匆匆,年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认真考试,好好读书。
因为出发太早,抵达考场周边时,距离开考还有许久。校园冷清,考生稀少,周遭格外安静。离学校七八百米处,有一栋尚未完工的二层建筑,墙体框架已成,空旷无人,是静心背书的好去处。我轻步爬上二楼平台,倚着毛坯墙体,借着清晨微光,默默背诵政治要点。四野寂静,唯有清风作伴、远处偶传鸡鸣。彼时的我内心纯粹又坚定,深知乡村求学不易,这场考试,是我来之不易的机会。

(远处红色箭头所指那幢建筑就是我临考时背书的地方)
待到开考时间临近,我走进镇上中学的考场。踏入教室的瞬间,满心都是新鲜与震撼。这里的学习环境,远远优于大队戴帽初中。考场里的课桌宽大平整、桌面洁净,座椅规整稳固,教室敞亮通透、光线充足。对比村里学校凹凸斑驳、摇晃破旧的桌椅,崭新规整的考场,让我真切看见了外面世界的不同,也更加珍惜这次难得的升学机会。
整场考试,我沉心静气、认真作答,倾尽平日所学,不负朝夕苦读,不负家人期盼。两日的考试时光平淡而郑重,成为我少年时光最踏实的一段奔赴。
考试结束后,我满心忐忑静待结果。不久录取名单公布,喜讯如期而至:我和同村一位同学,双双被县城重点中学录取。历经四十余年岁月冲刷,当年的具体分数早已无从记起,但那一刻的欣喜与振奋,至今历历在目。在升学名额稀缺、读书门槛极高的七十年代末,能从乡村戴帽中学脱颖而出,走进县城名校,是我莫大的幸运。
时至今日,我始终笃定,1979年的这场中考,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分水岭。在此之前,我的世界只有乡村田垄、炊烟农忙,眼界被方寸乡土局限。在此之后,我背着简单行囊,走出村庄、踏入县城,走进了更广阔的天地,遇见了更优秀的老师与同学,接触了更丰富的知识,一步步拓宽眼界、沉淀学识。
自此,我的人生有了全新的轨迹。从乡村中学生,到重点大学学子,再一步步走出县城、奔赴大城市工作。回望来路,半生风雨、半生耕耘,这条求学之路辛苦坎坷,却也处处是光亮。我深知,自己没有天赋异禀,没有家世依托,所有命运的改写,都始于那个夏日清晨的独自奔赴,始于那场全力以赴的中考。
时光无言,岁月有痕。那场久远的中考,不仅为我换来一纸录取通知,更为寒门少年打开了命运的出口。那些清晨的背诵、漫长的赶路、无声的坚守,都是我人生最珍贵的积淀。正是这场朴素的考试,让我凭借知识挣脱乡土宿命,走出了一条踏实勤恳、向阳而生的人生道路,让平凡的人生,拥有了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