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中考越来越简单:东西方教育走向两个极端,我们都需要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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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中考越来越简单:东西方教育走向两个极端,我们都需要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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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法国初中毕业证考试结束后,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现象。

一方面,今年法国初中毕业证考试的合格率只有81.6%,比2025年下降3.9个百分点,创下近二十年来的低点。另一方面,许多参加考试的学生和负责阅卷的教师却认为,题目实在太简单了。

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弗雷随后表示,将重新审视整个初中毕业证考试流程,“重新巩固考试的水平”。他的重点并非修改教学大纲,而是明确书面表达、语言能力和阅卷尺度,减少过度宽松的评分。

这场争论表面上围绕一张初中毕业证,背后却涉及一个更大的问题:

当基础教育越来越强调让所有学生顺利过关,真正的筛选究竟去了哪里?

1

一张越来越容易拿到的毕业证

法国初中毕业证考试叫作Diplôme national du brevet,通常简称Brevet,相当于法国学生完成初中阶段教育后参加的一次全国考试。

从合格率看,它早已很难承担真正意义上的选拔功能。

2023年,法国Brevet合格率为89%;2024年降至85.6%;2025年为85.5%;2026年进一步降到81.6%。不过,最近两年的下降主要来自评分规则变化。2026年,最终考试的权重由原来的50%提高到60%,初三全年成绩占40%;过去以“能力达成”为基础的过程评价,也被更直接的学科平均分取代。因此,合格率下降并不能直接证明试卷变难。

从题目本身看,教师的批评相当具体。

2026年历史、地理与公民教育考试中,多道材料题明确要求学生给出“一个词、一个短语或者原文引句”,甚至不要求写出完整句子。一些教师认为,这类题目主要测试学生能否从材料中找到信息,几乎不需要分析、概括和论证。

数学考试加入了不使用计算器的“基础自动化”部分,但负责分析试卷的教师认为,统计、函数、勾股定理、相似三角形等题目都相当常规,缺少真正能够区分学生水平的难题。法语试卷中的部分语法题,则只要求判断一组动词使用了什么时态,被教师评价为接近法国小学五年级水平。

今年还有一名9岁零2个月的女孩,以接近16分的平均成绩取得了Brevet。个别超常儿童不能代表整体水平,但这件事迅速成为舆论符号,因为它契合了许多法国教师长期以来的感受:初中毕业考试越来越像一次基础知识确认,而非真正的学业水平检验。

更关键的是,法国学生即使没有通过Brevet,也可以升入高中。学生能否进入普通高中、技术高中或者职业高中,主要由学校委员会根据平时成绩、志愿和综合情况决定。法国教育部也明确说明,Brevet并非升入高中的必要条件。

于是,这场考试逐渐具有了很强的仪式属性:它证明一个学生完成了初中教育,却很少真正决定这个学生下一步能够去哪里。

2

高中会考也在走向“全民毕业”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法国高中会考Baccalauréat上。

2024年,法国高中会考整体合格率约为91.4%;2025年为91.6%;2026年仍达到91.4%。其中,2026年普通高中会考的合格率为95.9%,技术类为90.3%,职业类为84.3%。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长期变化。

1970年,法国一代人中只有20.1%能够获得高中会考文凭;2010年这一比例已经达到65%;2025年,一代人中约有80.1%取得Bac。法国高中会考已经从少数人的精英文凭,逐渐转变为大众高等教育的入口凭证。

这种变化有其合理性。

现代社会需要更多人接受完整的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让18岁的年轻人因为一次考试永远失去继续学习的机会,也不符合社会流动和终身教育的理念。问题在于,当文凭的覆盖率不断提高,文凭所代表的知识水平却未必同步提高。

法国在PISA 2022中的阅读平均分从2018年的493分下降到474分,数学成绩也出现明显下降。法国学生的平均表现仍大致处在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但学生成绩与家庭社会经济背景之间的关联,依旧位居经合组织较高水平。

考试合格率长期维持在90%左右,学生实际能力却没有呈现同样的上升趋势。这正是法国教育部长提出“恢复要求”的背景。

3

人人过关之后,筛选并没有消失

基础教育降低淘汰率,并非完全负面的现象。

它减少了学生在未成年阶段因一次失败而被永久定型的风险,也给晚熟、家庭条件较差或者暂时不适应学校评价体系的孩子留下更多时间。

然而,教育系统不可能永久回避能力差异。

当基础教育阶段不愿筛选,筛选往往会被推迟到大学。

法国的Licence本科通常为三年制,但2020年第一次进入大学本科一年级的学生中,只有29.5%能够在三年内取得学位。即使把时间放宽到四年,完成率也只有39.5%。另一组针对2019届高中毕业生的数据稍高,但三到四年内完成本科的比例也只有46%。

这意味着,一个学生在高中阶段可能顺利取得会考文凭,进入大学之后,却突然面对完全不同的制度。

没有班主任每天检查作业,没有家长能够直接联系学校,没有教师反复提醒考试时间,也没有人为学生规划每一步。课程节奏快,补考机会有限,很多专业第一年就要求学生掌握大量阅读、写作、计算和自主研究能力。

一部分学生直到进入大学,才第一次真正面对严格的学术后果。

这类现象也不只存在于法国。经合组织数据显示,在成员国和伙伴经济体中,开始攻读本科的学生,只有43%能够在规定学制内完成某个高等教育学位。延长一年后,完成率上升至59%;延长三年后,也只有70%。

因此,所谓西方基础教育“快乐化”“低幼化”的争论,需要看到它的另一面:压力很少真正消失,只会改变出现的时间和形式。

有的教育体系把筛选放在十五六岁,有的放在十八岁,有的放在大学第一年,还有的交给研究生申请和就业市场。

4

法国的特殊之处:一套系统,两条轨道

法国还存在一个特殊现象:大众教育与精英教育很早就开始分流。

初中毕业后,学生会进入普通与技术高中,或者职业高中。普通高中内部又通过数学、物理、经济、文学等课程组合形成不同方向。到了高中毕业阶段,学生通过Parcoursup申请大学、技术学院、工程师预科、商学院预科以及各种选择性项目。

普通大学的Licence原则上承担大众高等教育功能,而精英培养则集中在大学技术学院、选择性双学位、医学项目、工程师学校、政治学院以及Grandes Écoles体系中。

其中最典型的,是高中毕业后的两年制大学校预科CPGE。

学生进入高强度预科,接受数学、物理、文学、哲学、经济和语言训练,再参加全国或校际统一组织的竞考。最终进入工程师学校、高等商学院、巴黎高师等精英院校。

所以,法国的基础教育表面上显得宽松,法国的精英教育却从来没有真正降低标准。

它只是把高强度竞争集中在少数轨道里。

这种分流还带有明显的社会背景差异。法国审计法院根据Parcoursup数据发现,在进入高等教育的新生中,社会背景“非常优越”的学生有35%进入选择性项目;社会背景不利的学生中,这一比例只有9%。相反,家庭条件较弱的学生更集中在BTS等短期职业项目。

因此,法国教育并没有放弃筛选。筛选逐渐从一张全国统一试卷,转移到了学校层次、课程选择、家庭信息、申请材料、居住地区以及高等教育路径之中。

统一考试减少了,隐性的分层可能更早、更复杂。

精英家庭仍然能够进入要求严格的公立中学、私立学校、重点高中和预科体系。他们的孩子接受的教育,与普通学校强调“人人达标”的教育,可能已经属于两个不同世界。

所谓快乐教育,很多时候主要发生在大众教育轨道。精英教育依旧讲究训练量、知识深度、时间管理和竞争结果。

5

中国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中国的教育结构几乎呈现出相反的顺序。

我们的基础教育长期承担着全民筛选功能。

学校内部有实验班、培优班、重点班、竞赛班、创新班和各种形式的分层教学。城市之间、区县之间、学校之间还有重点高中率、升学率和名校录取率的竞争。

中考构成第一次大规模分流。

2024年,全国普通初中毕业生约1957万人,普通高中招生约1036万人,大致相当于初中毕业生的53%。其余学生会进入中等职业教育、其他教育渠道,或者暂时离开全日制教育体系。这里的分流并不等于简单淘汰,但普通高中学位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

高中三年之后,则是规模更大的高考筛选。

2025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达到1335万人。虽然不同省份的试卷和录取方式有所差异,统一高考成绩依旧是绝大多数本科录取的核心依据。

这种制度具有非常重要的优点。

在一个地域差异、家庭差异和人口规模都极大的国家,一套相对透明、可比较的考试制度,能够最大限度减少关系、财富和家庭背景对大学录取的直接干预。

对于一个来自县城、农村或者普通家庭的学生,高考分数仍然是他能够掌握的、最清晰的一种上升工具。

然而,高度统一的标准也会产生代价。

一个孩子如果擅长抽象数学、文字记忆和考试时间管理,他会在这套系统中不断获得正向反馈。另一个孩子可能擅长机械、空间想象、手工制作、音乐、运动、社会组织或者长期项目,却很难在统一试卷中充分展示这些能力。

在一个多次筛选、排名不断累积的系统中,早期失败还会影响学生接触优质课程、优秀教师和高水平同伴的机会。

晚熟的孩子尤其容易吃亏。

当他在二十岁以后终于发现自己真正擅长什么时,教育系统留给他的回归通道通常更少,所需成本也更高。职业教育、高职升本、成人教育和研究生考试确实提供了第二次机会,但在现实的学校声誉和就业评价体系中,这些通道还没有获得完全平等的认可。

6

严格的中学,宽松的大学

更值得讨论的是,中国学生经过中考和高考两轮高强度筛选之后,进入大学,学术压力在许多学校里反而迅速下降。

中国目前没有覆盖所有本科专业的全国统一毕业考试。课程考试通常由任课教师命题和评分,补考、重修、毕业论文和学位授予也主要由各高校自行管理。

“几乎百分之百毕业”更多是一种社会体感,目前缺少能够直接证明全国本科生接近全员毕业的统一追踪统计。真正能够确认的是,中国教育主管部门已经多次公开要求高校改变“严进宽出”。

2018年以后,教育部连续提出淘汰“水课”、打造“金课”、取消“清考”,要求学生“忙起来”、教师“强起来”、管理“严起来”。教育部还明确提出探索“宽进严出”和“柔性退出”的培养模式。这些政策本身说明,大学课程偏松、考试要求偏低、毕业出口把关不足,已经被官方视为本科教育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种“严进宽出”有很深的历史惯性。

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大学生数量很少。学生能够进入大学,已经意味着完成了最关键的选拔。大学面对的是被层层筛选出的少数人,社会也默认他们最终会成为干部、教师、工程师或者专业技术人员。

那时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学校的主要任务是培养这些已经被选中的人,很少考虑建立大规模淘汰机制。

高等教育大众化以后,大学招生规模迅速扩大。仅2024年,全国普通本科毕业生就达到约512万人,本专科毕业生合计超过1059万人。入口规模发生了根本变化,部分高校的课程评价、教师管理和毕业标准却没有同步完成转型。

与此同时,高校也缺少主动淘汰学生的动力。

学生不能毕业,往往意味着家长投诉、就业数据受影响、教学管理成本增加,甚至可能影响学校的社会评价。任课教师如果给出大量不及格,也需要承担补考、重修、解释和申诉压力。

于是,一些大学课程逐渐形成了低风险均衡:教师降低要求,学生完成最低任务,学校保持较高毕业率,各方暂时都少了麻烦。

代价则由就业市场和研究生教育承担。

大学文凭的区分度下降以后,用人单位开始强调学校层次、实习经历、竞赛、证书和研究生学历。原本应该由大学课程完成的能力评价,被推迟到考研、考公、招聘考试和工作试用期。

筛选仍然没有消失,只是再次向后移动。

7

两个体系,各自走向一个极端

法国的典型问题,是基础教育越来越强调保护、鼓励和普遍通过,到了高等教育阶段,却突然要求学生具备高度成熟的自主学习能力。

中国的典型问题,是基础教育长期处于高强度筛选状态,大学阶段却在许多地方失去了同等强度的学术要求。

法国学生可能在大学一年级才第一次遭遇真正的失败。

中国学生可能在进入大学之前已经经历了太多次失败,进入大学后却很少再被要求突破自己的能力边界。

法国的模式给了普通学生更多进入高等教育的机会,却容易把真正的竞争转移到家庭资源、信息能力和精英教育轨道。

中国的模式通过统一考试维护了相当程度的程序公平,却容易把人的多样性压缩成同一套分数标准,并且把最激烈的竞争放在孩子年龄最小、心理最脆弱的阶段。

两种制度都有它合理的历史背景,也都产生了新的问题。

理想的教育,很难简单归属于东方或西方

更理想的基础教育,应当有明确而扎实的共同知识底线。

一个初中毕业生需要能够阅读复杂文本,完成完整表达,掌握基本数学推理,理解历史、科学和社会规则。保护学生的自尊,不应以取消知识要求为代价。

更理想的筛选制度,也需要承认人的能力具有多样性。

统一考试可以保留,因为它提供了程序公平;同时还需要建立真正可信的职业教育、艺术教育、技术教育和第二次升学通道。一次考试可以决定学生当下进入哪条道路,却不应永久决定他的终点。

更理想的大学,则应当扩大进入机会,同时建立清晰的毕业标准。

课程难度、论文质量、实践能力和学术诚信都需要接受真实评价。大学可以允许学生失败、转专业、休学和重新开始,但不能把发放文凭当作维持稳定的行政任务。

这样的教育模式很难被简单贴上“东方”或“西方”的标签。

它需要基础教育有温度,也有标准;需要选拔保持公平,也保留多种尺度;需要大学提供机会,也承担淘汰和纠错的责任。

未来十年,甚至未来五十年,教育可能仍然是世界各国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许多物质性问题可以被新技术显著缓解。能源能够寻找替代方案,生产效率能够通过自动化提升,疾病能够依靠医学进步得到控制。

教育面对的对象,却是千千万万个不同的孩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收入、地区、文化和社会阶层。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教师备课,可以为学生提供个性化练习,也可以降低知识获取的成本。但它同样可能扩大数字鸿沟,鼓励学生逃避思考,甚至让形式化作业变得更加空洞。

技术能够修补教育,无法替代一个社会对“什么是公平”“什么值得学习”“应当如何评价一个孩子”的判断。

法国需要改革,中国也需要改革。

全世界都需要改革。

或许,“改革”从来都不是教育在某一个历史阶段的临时任务。

它会始终与教育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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