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天刚好放晴了。
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透，我绕着塑胶跑道走了第四圈。脚底传来胶粒硌着鞋底的感觉，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走过，有的握着卷子讨论题目，有的对着天空发愣。
第一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走在一个透明的大箱子里。物理最后两道大题全空了，选择题还改错了两道。我盯着自己的球鞋尖，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鞋帮上缝着开线的口子。
第二圈走到主席台前，几个学生在搬美术课用的画架。初三上学期好像大家都在忙考试，美术课变成了自习课，那些水粉颜料的味道很久没闻到了。我突然想起初一下学期那次考试，也是在这个操场，我趴在单杠上哭。
第三圈的时候我忽然笑了。因为我想起来，那次哭得很惨的考试后来怎么样了——其实也没什么，期中考试照样考得不好，期末勉强提升了一点。班里成绩好的同学依然在教室讲题，成绩差的同学依然在走廊罚站。什么都没变，就只是操场上的跑道从红色褪成了淡红。
第四圈走到一半，体育老师在关器材室的门。他朝我喊：“放学了，再不回家锁门了！”我说再待五分钟。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帮我把羽毛球网收进来。我抱着那堆网线走向器材室的时候，闻到仓储间里樟脑球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器材室里的羽毛球拍歪歪扭扭靠在墙角，有一个拍子线断了，斜斜地搭在别的拍子上。我想起上周体育课，同学把球打飞过铁丝网，我们跑去捡球的时候，还踩了一脚泥。现在再看那片铁丝网，上面挂着上午考试时飘落的梧桐叶。
我把羽毛球网挂回铁架子上，听到隔壁乒乓球室的灯管在嗡嗡响。
从器材室出来，操场上空荡荡的。夕阳把主席台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单杠区。我爬上双杠坐着，视野忽然开阔了。可以看到教学楼走廊上还有灯亮着，大概哪个班在补课。操场边上的国旗下，有一片积水映着天空。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就像在一条路上走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发现路边的树其实一直在。我想起语文老师说过，考试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只是分数。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空话，现在蹲在双杠上，好像有点懂了。
风不大，吹得旗杆上的铁扣铛铛响。我看着旗杆顶上的五星红旗在灰蓝色的天里飘着，心里默默算了算：离中考还有四十天。四十天后，这个操场会迎来下一个暴雨天，下一批坐在这里发呆的学生。
我从双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单杠，上面不知道谁绑了一条红领巾，在风里晃来晃去。我伸手扯了扯，没扯动，就让它继续挂着。
走出操场的时候，广播刚好在放《运动员进行曲》。很多年后我大概会忘记这次模拟考的成绩，但会记得今天黄昏的操场，湿漉漉的跑道，断线的羽毛球拍，还有双杠上远眺时看到的天空。
想通了，不过就是一场考试。考完试，操场还是操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