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棠的笔尖落在苏砚的试卷上，墨汁刚触纸，就猛地向里缩，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不肯散开。她用力按下笔，狼毫弯成个小弓，“民生”二字的下方，竟显出血色的字：“父苏明，宣和年间修陵工匠，被活埋于皇陵西配殿”。字的边缘泛着红，像刚凝固的血痂。
墨字周围的纸突然发皱，像被水浸过又晒干，隐约能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都在低头搬砖，肩膀耸着，砖缝里渗出的墨，在纸上汇成细流，蜿蜒着往卷底淌，像埋人的土在往下沉。柳棠的左眉峰发烫，那颗痣像被火点了，烧得她眼皮发跳，位置竟与“活埋”二字旁的墨点完全重合，烫得她想起父亲火盆里飘出的那半张纸，纸上也有个烧焦的“埋”字。
苏砚恰好从窗外经过，青布衫洗得发白，影子投在卷上，方方正正遮住了“活埋”二字。隔着窗纸，他的袖口露出的墨锭角，和柳棠手里的一模一样，都是犀牛角的白边，在光下泛着冷光，像块小冰块。她猛地抬头，影子已经移开，只留下槐花瓣落在窗台上，被风碾得碎碎的，像被踩碎的雪。
周学政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嗒嗒”的像敲在卷上，每一下都震得墨字发颤。卷上的血色字突然变淡，像被清水洗过，只剩“活埋”二字还清晰，墨色深得发沉，把纸都浸软了，摸上去潮乎乎的。学政的团扇扫过案头，扇面带起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檀香，腻得人发晕，呛得柳棠喉咙发紧，忍不住咳了声。
“柳誊录看得入神？”周学政的指甲划过卷面，留道浅白的痕，“这苏砚是寒门子，字倒有骨，可惜……”他没说可惜什么，团扇停在半空，扇上的墨竹纹，与柳棠袖口的那枝，缺的叶都在同一个位置，像出自同一人之手，连竹节的疤都一样。
柳棠翻查宣和年间的卷宗，纸页脆得像枯叶，关于修陵工匠的记载只剩“病逝三十余人”，墨迹深浅不一，笔画里还卡着点新墨的碎屑，显然被篡改过。她在父亲的旧箱底，找到半块墨锭，木盒里垫着的棉絮都发黄了，与自己的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洗冤”二字，墨心嵌着颗极小的骨珠——是工匠的指骨，磨得发亮，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夜里，她梦见苏砚的父亲在皇陵里敲砖，每敲一下，砖上就显出个“冤”字，她的墨锭就震一下，墨汁洒得满案都是。砖缝里渗出的墨，在地上写“救”，笔画越来越深，像要把地凿穿。惊醒时，骨珠从墨心滚出来，掉在卷上，“咚”的一声轻响，在“西配殿”三个字上，砸出个小坑，墨色都深了些。
骨珠里藏着张纸条，薄得像蝉翼，是苏明的笔迹：“周学政之父监工，活埋工匠灭口，因皇陵渗水，怕泄秘”，字迹被墨渍糊了一半，只剩“周”“埋”“秘”几个字还清楚，像在拼命喊。柳棠摸向无名指的墨斑，那里的颜色深了些，像有墨正从皮肤里往外渗，渗成父亲没说完的话，在指腹聚成个小小的点。
窗外的风带着槐花香钻进窗，甜得发腻，卷着卷上的墨字打旋，“活埋”二字突然浮起来，悬在半空，笔画里渗出细沙，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喊，喊得烛火都在颤，把影子投在墙上，像排站不稳的人，正往土里陷，半截身子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