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整理/张忠显
应殿试举人臣张之洞，年二十六岁，直隶天津府南皮县人，由附生应咸丰二年顺天乡试中式，由举人觉纙官学教习，应同治二年会试中式，恭应殿试，谨将三代脚色开具于后。
曾祖怡熊，仕，故。
祖廷琛，仕，故。
父锳，仕，故。
钦惟皇帝陛下以圣哲之资，荷难大之业，揆文奋武，四海望治。猥以典学，求贤崇俭，察吏之要，下采刍荛。伏读诏书，罢去对策格式忌讳，俾得剀切敷陈，是则二百余年相沿之旧章，在今日为破格求言之盛举。闻之孟子：不以尧舜之道事君，为不敬。若逆億言之无益，而遂塗饰敷衍，茍以窃一命之荣，不敬孰大？于是用敢披肝胆，冒斧质，为陛下一言。
伏读制策有曰：二帝三王之心法，不外一中。因旁搜经典，以相发明。臣谨案，《春秋繁露》曰：合天者帝，通德者王。《书》之钦，《易》乾坤之诚敬，《春秋传》之大居正，皆与执中通。《大学》始终一敬，《中庸》枢纽一诚，朱熹语也。真德秀《大学衍义》四十三卷，断自齐家而止，意谓治平之基已具。邱濬補之为百六十卷，而后经世大法犁然可观。夫明体而达用，化民而成俗，此帝王之学所以与小儒异，而不仅训故词章之为也。然谓语精微而遗实事，圣贤之道，当不其然。臣愚以为皆陛下冲龄毓德，固不必原心于杪忽，校理于分寸。所及者莫如察敬肆，辨邪正。敬察则理欲自判，邪正则君子小人自分。勿以顺逆为喜怒，勿以喜怒为从违，即异日亲裁大政，扩而充之，岂能外此？其审端致力之方，则备其于董仲舒之对、匡衡之疏、程颐胡安国之进讲、朱熹之封事，而深切居要，则程颐“多亲贤士大夫”一语尽之矣。
制策又以得贤才所以治天下，而综论资格科目之得失。臣谓今人材之乏，资格太拘，科目太隘致之也。案选部之名始于汉季，吏部之名始于魏，量能授职，古意未湮。循资格，出而差次注铨权，归，胥吏计阙例，但免羁候，无与本图。此正前代之失，可为殷鉴。昔汉有德行高妙等四科，宋有贤良方正等六科，司马光请立行谊纯固等十科，果能尽如所言，尚虑何才不备？若恐矫伪者之糅杂其间，此陛下慎重名器之深心，而臣窃以为过计。何则？任人者治，任法者乱。昔康熙乾隆间，当举鸿博矣，推其举主，大半知交，然未闻有空疏不学亦与其选者。盖公然荐举，尚畏人言，暗中摸索，转得藉口。庞统曰：拔十得五，犹获其半。夫得半已不少矣，奈何为此十不获一之术哉！今即未能尽易前辙，意者苏辙兼用科目选举之法，或亦可采取欤？如此而犹虑取之或遗，则所司奉行不力之过。比年陛下亦常诏中外举将才矣，然而应者寥寥，山林隐逸，则绝无闻焉。岂九州之內，遂无才已乎？古者蔽贤有戮，不举孝廉者有罪，诚使多其途，优其用，严其限，重其不举之罚，期年之內，而人才不奋迅鳞集于京师，臣不信也。且夫贤才之所求于上者，诚欲行其言也，非但欲得仕宦而已也。陛下欲综核名实，则何不试其言之效不效，以为用不用之权衡哉？今世士大夫习为柔懦谨畏，但有拘守绳尺之过，断无轶乎范围之忧。臣以为当救其所偏，不当道其所胜。宗宪皇帝时所用李伟、田文镜辈，虽不免驳杂，而皆立功名，诚以文法之中，必不足以得非常之士，如必弃叶狂狷而取乡愿，治平且不可，况多事乎！臣见其害，未睹其利。
制策又以今曰习尚侈靡，思以俭德救敝俗，臣于是叹陛下之知本为不可及也。今天下大患，在于贫。吏贫则黩，民贫则为盗，军贫则无以战，而其原自不俭始。共德之训，垂范往古，今民间兴服之饰，冠昏丧祭之仪，但视物力之丰啬，不问制度之等差，尊卑不章，良贱无別，匪直害财，抑且伤礼。官吏汰侈，为祸更烈。大吏之厨传供张，车乘仆从，取遍州县。州县之自奉人，又将于谁取之？尝考圣祖仁皇帝时削平三藩诸寇，数道出师，攻战累年，租入曾不及半。问其度支所出，惟以撙节为先务，然则其效略可睹矣。陛下何不躬为倡导，申明旧章，以湔此积习耶？且俗尚节俭，其利三也。申古者磨金之禁，服饰不耗，日用自饶，利一也；隆杀有等，昏丧易举，利二也；撰组微则布帛盛，他物称是，农人获利，利三也。夫培本根，厚风俗之道，不可不察也。
制策又以蛀吏万民，思所以整齐磨万之道。臣惟州县表率，在于府道，故汉传循吏，不及令长。今天下州县以二千计，然县之隶于府者，一二至十余而止。府之隶于道者，一二至五六而止。势繁而理约，节节相制，不难理也。近来知府贫乏，仰食州县，陋规固已关其口而夺之气矣。道与府同，而其势又不能与两司争所以督察之任，有名无实，谓由儒术者迂而弛事，是已然，未可为儒术咎也。夫所谓儒者，宗法圣贤，博通今古，以之为吏，谁曰不宜？今世士人殚精毕世，但攻时文，一旦释褐从政，律令且不晓，何论致治戡乱之略哉！至于捐纳杂流，究其贻患，甚于加赋。其害人人能言，而其弊未可以卒革者，不过曰军饷所出耳。臣窃以为民穷财尽，来者益稀，徒受鬻爵之名，并无富国之实。今北方诸省之饷出于地丁，江皖等省之饷出于厘金、洋税、协济、亩捐，湖广等省之养出于地丁、盐厘，曷尝恃此以为生计？假使今日督抚将帅，果能于江之南北，淮之东西，关中榛莽之墟，苏松汙来之场，大河涸出之道兴屯，足食耕站，兼资加以清正，供之中饱，兴可开之厘税，裁无用之额兵，行之三年，富彊可致，亦何至沾沾于苟且補苴之术耶！今欲惩贪墨，养循良，唯当责之大吏。大吏知大体，则必不以簿书期会为才；大吏厉风操，则武健掊克者必窜逐而无所容。虽然，欲禁其贪，而不先有以养其廉，恐亦终类于救火扬沸之为耳。夫杀一贼，不如使民少增一贼之为功多也；求一良将，不如选一良吏之为力易也。二者固宜深思而蚤计也。伏望陛下本至诚之德，奋独断之明，破除常格，集思广听，以成中兴之业。慺慺愚忠，不胜大愿。
臣非不知一介愚贱，妄陈天下大计，足以自干罪戾。特自惟束发读书，稍知大义，敢承清问，效其狂瞽之说，其未及者，不敢著于篇。傥陛下曲赦之而财择焉，天下幸甚。
臣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冒宸严，不胜战栗陨越之至。臣谨对。
白话文：
参加殿试的举人臣张之洞，今年二十六岁，是直隶天津府南皮县人。
以附学生身份参加咸丰二年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后来担任觉罗官学教习，又参加同治二年会试考中贡士，恭敬参加本次殿试。恭敬把祖辈三代履历写明如下：
曾祖父张怡熊，曾经做官，已故。
祖父张廷琛，曾经做官，已故。
父亲张锳，曾经做官，已故。
臣回答：臣听说科举对策制度，从西汉开始设立，本意是选拔敢于直言劝谏、针砭时政的人才。皇帝亲临大殿主持考试，当面发问，让考生尽情说出心里话。所以汉代董仲舒、唐代刘蕡、后周王朴、宋代苏轼、陈亮等人，都能直言指出国家利弊，刚正不屈、毫不退缩。因为这门考试，不是比拼文章文采华丽，而是用来知晓朝廷政事得失、弥补朝政疏漏。
恭敬想到陛下您天资圣明聪慧，肩负江山社稷重任，文武兼备，天下都期盼天下太平。您重视治学、招揽贤才、崇尚节俭、整顿官吏，广泛听取民间普通人的意见。臣拜读诏书，废除对策文章繁琐格式与避讳禁忌，允许臣子直白恳切陈述国事。这是两百多年旧制度以来，破格广开言路、虚心纳谏的盛大举措。
孟子说：不用尧舜治国之道侍奉君主，就是大不敬。如果心里觉得说了没用，就敷衍搪塞、粉饰太平，只为博取一官半职，没有比这更不敬的了。因此臣敢敞开心扉、直言不讳，冒着获罪风险，向陛下直言国事。
陛下策问说到：尧、舜二帝，夏、商、周三王传承的治国心法，核心不过一个中正之道。又广泛考证儒家经典，互相印证阐释。
臣恭敬考证：《春秋繁露》讲，顺应天道可为帝，德行贯通可为王。《尚书》的敬畏谨慎，《易经》乾坤二卦的诚心恭敬，《春秋左传》坚守正道，全都与坚守中正相合。《大学》从头到尾讲求恭敬，《中庸》核心在于真诚，这是朱熹的观点。
真德秀编写《大学衍义》四十三卷，只写到齐家治国，认为天下安定根基已经完备。邱濬把这本书增补到一百六十卷，治国安邦的方略才清晰完整。
明白圣贤根本道理，再用到治国实务，教化百姓、端正风俗，这就是帝王学问与普通书生的区别，不只是钻研文字考据、诗词文章而已。但如果只空谈深奥义理，不顾现实实事，那就不是圣贤本意。
臣愚昧认为，陛下年少修养德行，本不必纠结细微分寸、深究深奥道理。最关键是分辨敬畏与放纵、正道与邪念。心存敬畏，天理私欲自然分清；辨别正邪，君子小人自然分明。
不凭别人顺从违逆而喜怒，不凭个人喜怒决断国事。日后亲自处理国家大政，扩充这份本心，万事都不会偏离正道。
至于修身治国关键方法，董仲舒对策、匡衡奏疏、程颐胡安国御前讲学、朱熹奏章都说得详尽。而最核心扼要的一句话，就是程颐所说：多亲近贤良正直的士大夫。
陛下又问到：招揽贤才才能治理天下，同时议论科举资历、选官制度的利弊得失。
臣认为如今天下人才匮乏，是因为做官资历限制太死板，科举选取途径太狭窄造成的。
掌管官吏选拔的部门，汉代末年才有名称，魏国正式定名吏部。古代量才授官、择优任用的本意一直留存。后来死守资历排位升迁，官职任免全按死板条例，官吏只等着按缺补官，根本不看才干能力，这都是前朝弊病，值得引以为戒。
汉代分德行、贤良等四科选官，宋代设贤良方正等六科，司马光请求设立品行端正等十科举荐人才。如果真能照此施行，何愁没有人才？
有人担心有人弄虚作假、混杂其中，这是陛下慎重爱惜官职名位的苦心，但臣觉得有些多虑。
为什么？用人得当天下安定，死守法条天下混乱。
康熙、乾隆年间举行博学鸿词科考试，举荐官员大多是亲友相识，却从没听说不学无术之人滥竽充数。公开举荐，众人监督不敢造假；暗中按资历升迁，反而更容易找借口徇私。
庞统曾说：十个人里选出五个可用之才，就已经得到半数贤才。能得一半人才就足够治国，何必用十人选不出一人的死板制度？
就算不能立刻彻底改掉旧制度，苏辙提出科举与举荐并行的办法，也可以采纳施行。
如果这样还担心遗漏人才，就是地方官员执行不用心。近年陛下多次下令各地举荐军事人才，响应之人极少，隐居民间贤才更是毫无音讯。难道天下九州，真的没有能人吗？
古代埋没贤才要受刑罚，不举荐孝廉官员论罪。只要拓宽用人途径、优待有才之人、严格举荐期限、重罚隐瞒不举之人，不出一年，天下贤才必定云集京城。
而且贤才效忠朝廷，是希望自己治国主张被采纳，不只是为了做官。陛下想要名实相符、考核实效，何不看臣子言论能不能落地见效，以此决定任用与否？
如今官员大多软弱胆小、墨守成规，只会死守规矩，不会越权犯错。臣认为应当弥补这种弊端，不要一味夸赞保守稳妥。
前朝皇帝任用李卫、田文镜等人，为官风格虽不完美，却都建功立业。因为死板文法条例，根本选不出旷世奇才。如果只用平庸圆滑之人，排斥刚正坦荡之人，连太平盛世都维持不了，何况乱世多难之时！臣只看到死守资历的害处，看不到好处。
陛下还担忧：民间风气奢侈浪费，想用节俭品德扭转败坏风俗。臣十分敬佩陛下懂得治国根本。
当今天下最大祸患是贫穷。官吏贫穷就贪赃枉法，百姓贫穷就沦为盗贼，军队贫穷就无法作战，根源全是不崇尚节俭。
上古圣王崇尚节俭，流传千古典范。如今民间服饰穿戴、婚嫁丧葬礼仪，只看家境贫富，不遵守等级规矩，尊卑不分、贵贱混乱，不但耗费钱财，更败坏礼法。
官吏奢侈浪费，危害更严重。高官吃喝排场、车马随从，全都向州县索取；州县官员自身开销，又只能压榨百姓。
当年康熙皇帝平定三藩战乱，连年出兵征战，国家赋税收入减半，依旧国库充足。只因凡事节省开支，节俭治国的成效显而易见。
陛下何不亲身带头节俭，重申礼法制度，改掉奢靡陋习？
崇尚节俭有三大好处：禁止金银奢华装饰，衣物不铺张浪费，日常用度自然充足；礼仪尊卑有序，婚嫁丧事简单易办；奢侈品减少，布匹粮食兴旺，农民安稳获利。
稳固国家根基、淳朴社会风俗，一定要重视节俭。
陛下又问到：贪官残害百姓，该如何整顿吏治、管束官吏。
臣认为州县官员的上级表率，是知府、道台。所以汉代史书记载贤能官吏，很少只提县令县长。
全国州县有两千多个，一个知府管辖几到十几个县，一个道台管辖几到多个府。事务繁多但层级分明，层层制约，本来很容易治理。
近来知府俸禄微薄，依靠州县灰色规矩度日，操守气节早已败坏。道台职权和知府相近，又无力与省级三司互相监督，监察有名无实。
有人说儒生做官迂腐懒散、耽误政事，这确实存在，但不能怪罪儒家学问。真正的儒生效法圣贤、博古通今，用儒家思想做官，本就十分合适。
如今读书人一辈子只钻研科举八股文章，做官之后连律法都不懂，哪里懂得治国平乱谋略？
花钱捐官、杂途入仕的官员，危害比增加赋税还要严重。人人都知道弊端，却难以根除，不过借口要凑军饷而已。
臣认为百姓穷困、财源枯竭，愿意捐官的人越来越少，出卖爵位根本不能富国，只是徒有虚名。
北方省份军饷来自田赋，江南安徽依靠关税、厘金、协款，湖广依靠田赋、盐税，从来不靠捐官养活国库。
如果各地督抚将帅，能在江淮、关中、荒地开垦屯田，屯田自给粮草；严查贪污、杜绝中饱私囊，合理新开税收、裁撤多余冗兵，坚持三年，国家自然富强，何必靠苟且凑合、临时补救的办法？
想要惩治贪官、培养清官，关键在于高官以身作则。高官识大体，就不会只以文书琐碎为才干；高官坚守气节，残暴搜刮百姓的贪官自然无处容身。
只想禁止贪污，却不保障官员清廉俸禄，就像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剿灭一个盗贼，不如让百姓不再沦为盗贼；寻访一位名将，不如选用一位好官容易。这两件事，陛下应当早早深思谋划。
恳请陛下秉持至诚本心，英明决断，打破死板旧规矩，广泛听取意见，成就国家中兴大业。臣一片愚笨忠心，只求天下安定。
臣自知身份低微，贸然议论国家大政，本就容易触犯罪责。只是自幼读书，懂得君臣大义，承蒙陛下问询，献上粗浅直白见解，考虑不周之处，不敢胡乱写在奏章里。
倘若陛下宽恕包容、斟酌采纳，便是天下万民万幸。
臣学识浅薄、新晋士子，不懂朝堂忌讳，冒犯皇家威严，惶恐万分。臣恭敬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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