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轩
又是一年盛夏，高考成绩新鲜出炉，几家欢喜几家怅然；中考帷幕刚刚落下，万千少年正满心忐忑，翘首期盼成绩揭晓。每年此刻，看着奔赴考场、追逐梦想的学子，我总会回望自己年少时的求学之路，那些关于中考、高考的拼搏与抉择，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坚守与感恩，历历在目，感悟万千。
我生于陕北黄土高原的乡村，这片厚重的黄土地，承载着父辈的辛劳，也镌刻着我最初的成长记忆。旧时的山村，自然条件恶劣，祖辈乡亲们一辈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纯粹靠天吃饭。风霜雨雪侵蚀岁月，四季劳作不曾停歇，遇上歉收之年，终日劳碌也难换来温饱。
儿时的我，看着母亲常年奔波劳作、疲惫憔悴的模样，总能听见她温柔的期许。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我日后能做一名民办教师，不用终日暴晒田间、辛苦耕耘。在那个年代的陕北农村，没有家世背景、家境贫寒的农家子弟，能拥有一份安稳体面、不必务农的工作，已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彼时的我们深知，对于寒门学子而言，中考与高考，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唯有读书赶考，方能褪去一身泥土，走出大山、知书明理，成为堂堂正正的公家人，告别父辈风吹雨淋、辛苦奔波的农耕人生。
我的父亲知书达理、开明通透，一生最重子女教育。为了我们兄妹三人的学业，他殚精竭虑、倾尽所有，默默付出了半生心血。当年村里空缺一名临时民办教师，村委商议择优推荐毕业生任职。父亲秉持公正、力排众议，举荐了村里品学兼优的应届青年。可这份正直，却引来另一位候选人家长的记恨与不满。此后多年，对方屡次恶意诋毁、暗中报复，父亲常年饱受非议、深受其累。
即便身处非议与困境，父亲从未动摇供我读书的初心，他不愿世俗纷争耽误我的前程。为了给我安稳纯粹的求学环境，他毅然为我转学，送我去往西平塬的山村小学就读。一年后，又费尽心力，将我转入县城南关小学完成五年级学业。一次次转学、一步步走出山村，让我得以脱离闭塞的乡村教育，接触更优质的师资、更广阔的天地，为我的求学之路筑牢了根基。
时光匆匆，求学之路步履不停。初二那年，命运的考验骤然降临。父亲突发脑血管疾病，受限于当时乡村落后的医疗条件，病情未能彻底根治，从此落下腿脚不便的后遗症。家中顶梁支柱受损，繁重的农活、一家人的生计瞬间压了下来。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能让我暂时休学，回家帮母亲扛起农活、维系家用。
休学的一年，是我年少最磨砺心性的时光。父亲行动不便，大多时候只能在家料理琐事，田间所有重活累活，都由我和母亲并肩承担。日复一日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沾满双手，我们勤恳耕耘每一寸土地，庄稼长势喜人、年年丰收，也常常得到邻里乡亲的夸赞。
纵使终日劳碌，我从未放下读书求学的初心。农忙之余、夜深人静之时，我始终坚持温习初中课业、预习新知。恰逢新旧年级课程调整，我复学之后，初二《几何》大半课程都未曾接触，只能依靠课余时间自学追赶进度。白日躬身耕田，夜晚伏案苦读，成了我那一年最常态的生活。
幸运的是，彼时父亲常爱听的收音机，成了我求学路上的意外助力。千里之外的河南广播电台，每日早晚定时播放初中英语教学课程，内容从初一基础课程开始循序渐进，恰好覆盖我缺失的全部学业内容。寒暑无阻、朝夕不辍，我坚持跟着广播跟读学习，从未间断。
日积月累的坚守，终有回响。复学之后，我的初中综合成绩从休学前的班级中下游，一跃跻身年级前列，稳居一二名。凭借着不懈自学与刻苦刷题，我在所在学校初中毕业统考中，斩获全年级综合第一名的优异成绩。
人生从无一帆风顺，顺遂之后总有波折。正是这份优异的成绩，让我心生懈怠、放松了警惕。备考初中专的关键时期，我因学校学习条件简陋、兼顾家中农活，又疏于巩固复习、掉以轻心，最终遗憾落榜，错失了早日求学就业的机会，只能继续奔赴高中之路。
彼时，父亲并不赞同我读高中。在老一辈人的认知里，读中专可以早早毕业就业、赚钱养家，缓解家庭负担，而高中三年漫长艰辛，前途未知。父亲本想让我复读一年，再战中专考试。可当年的政策严苛，复读生不得报考中专。年少的我心生顾虑、胆怯犹豫，担心复读之后错失机会、一无所获，便执意选择就读高中、冲刺高考。
通透开明的父亲，最终尊重并支持了我的决定。就这样，我踏上了三年漫长艰辛的高中求学路。
三年高中，我始终兼顾学业与家中农活。学校离家十余里山路，每逢周末，我都会匆匆赶回村里，抢在返校前做完家中所有重体力农活，余下轻便杂务，交由父母打理。三年寒暑、周周如此，从未间断。家中农事从未耽搁，田地收成年年向好，依旧是邻里口中勤恳能干的人家。被村里众乡亲推选为“五好家庭”。
然而，父亲常年求人帮工的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我在校读书、有时无暇顾家，家中农忙时节，父亲腿脚不便，只能频频恳请邻里搭把手。久而久之，难免有人心生不悦、私下议论，嘲讽父亲辛苦求人，宁愿四处奔波求人帮忙，也要供孩子读书。
流言蜚语四起，闲言碎语不绝，可父亲始终初心不改、咬牙坚持。他不惧旁人非议、不畏生活艰辛，默默扛起所有压力，只为护我安稳求学、逐梦前行。正是父亲这份沉默而坚定的托举，让我得以心无旁骛，走完三年高中求学之路，如期奔赴高考考场。
我至今清晰记得，当年高考定在七月七号、八号、九号三天。彼时的七月，正是陕北麦浪翻滚、颗粒归仓的关键时节。对陕北农人而言，收麦便是“龙口里夺食”，是一年中最至关紧要、最不容耽搁的农事。学校七月三号便放假，让所有考生回家自主复习、静心备考。
想着腿脚不便的父亲、疲惫操劳的母亲，独自承担全家收麦重任，我于心不忍无法安心学习。我便索性放下书本、背起行囊，即刻返乡，投身麦收劳作。三天时间里，我手握镰刀、躬身麦田，日夜抢收庄稼。父母从未有一句埋怨，不曾责怪我荒废备考时光，因为他们深知，家里的农活也重要也需要我、农活离不开我。
田埂为席，麦浪为伴，汗水浇灌过往，坚守终得繁花。熬过寒窗苦读、扛过生活磨砺，历经风雨淬炼的我，最终不负韶华、不负家人期许。那年盛夏，我以应届生身份顺利高考上岸，成绩远超录取分数线，成功考入众人羡慕的金融类院校。
一纸录取通知书，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我终于走出黄土高原的乡村，彻底告别了父辈面朝黄土、风吹雨淋的农耕生活，跳出农门、步入职场，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圆满实现了母亲当年最朴素的心愿。
回望漫漫来路，中考与高考，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次转折。半生回望，满心感恩。感恩父亲半生隐忍、执着坚守，以病弱的身躯为我撑起求学晴空；感恩母亲勤劳质朴、默默奉献，用一生辛劳守护家庭、托举儿女成长；感恩邻里乡亲的善意帮扶、温暖相助；更感恩千里之外的河南广播电视台英语教学节目，于困顿岁月中为我点亮求学微光，成就了逆风翻盘的少年时光。
岁岁年年，赶考不止。中考与高考，从来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考试，它是寒门少年破局的希望，是平凡人生逆袭的阶梯。那些年少的吃苦、坚持与坚守，终会化作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底气，支撑我们穿越风雨、奔赴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