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中考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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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中考闪光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刚开完部门会议。六月的云厚墩墩的,堆在天边,像被揉皱的宣纸,随时要滴下墨来。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几乎是立刻就接了——那几天,所有未知来电都可能是他。果然,是儿子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发紧。“爸,你们怎么还没到?好多同学都走了。”语气很不耐烦,像一根绷太久的弦。我说:“我准备下班,准备出发。”其实我心里清楚,按老师的安排,晚上七点才办离校,可现在才五点半,很多人已经心归似箭,早早回了。剩下他守着那扇校门,看着同学一个个被接走,心里头自然焦躁。他说的是“你们”。我这才想起,赶紧驱车回家,接上老婆和女儿,一起去接刚刚中考考试全部结束的儿子。女儿刚上幼儿园,浑身的劲儿还没使完,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她趴在车窗边,一会儿喊“那朵云像小兔子”,一会儿又回头问妈妈还有多久到。妻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说中午已经给今太顺打过电话了,订了一盒寿司,待会儿接了哥哥顺道去取。那家店开在盛天地转角,门脸不大,名字却好,念在嘴里有股沉静的旧意。她说,今太顺,这个名字吉利,很多人排队抢着买,今天考试的孩子吃了,今儿就顺了。其实哪有什么玄机,不过是做母亲的,把一点心意藏在食物里,连一通预订电话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祝愿。连同这几天她的穿衣,6月24号第1天考试穿红色衣服,说要开门红,第2天早上要穿黄色衣服,寓意再创辉煌,第3天穿着绿色衣服,寓意一路绿灯。路上,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女儿还在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忽高忽低的。我们都心照不宣——他等了多久,我们就让车开得多快。红灯亮起的时候,女儿忽然仰起脸:“妈妈,哥哥考试完是不是就能陪我玩了?”妻子笑了笑,说能的。开去学校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还是他。语气上也是有点不耐烦,催我赶紧到。车子转进校门那条路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了。校门外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他背着一个鼓鼓的书包,脚边堆着两个行李袋,像一棵被留在岸上的小树,潮水退了,他还在那里。妻子第一个拿下推车去接他,喊他的小名。女儿也趴过去,大声叫哥哥。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焦灼在看见满车人的瞬间,像冰遇了火,倏地化开,又浮起一点少年人才有的、被簇拥着的不自在。搬行李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合力。妻子要替他拿书包,他却往肩上一甩,说“我自己来”。女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旁边,扯扯他的衣角,问他有没有想她。他蹲下来,难得地摸了摸她的头,动作生涩,但温柔。后备箱合上的时候,六月的光从树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的校服上。整体情况他还是很平稳,也比较顺从地推自己的行李,推自己的书包回到车上。车子发动,回家的路拐了个弯,先往盛天地方向去。妻子说,今太顺的寿司订好了,顺路捎上。他靠在窗边没说话,大概是累了。女儿又开始叽叽喳喳,说她想吃寿司里的黄瓜卷。车子在老街转角停下,妻子下车,很快拎着一个纸袋回来,淡淡的酱香从里头渗出来,温温热热的。车子重新驶入主路,夕阳正好。返程回家的路上,我们都在谨小慎微地触碰他的逆鳞。我们希望他自己主动说。“第一天考试感觉很轻松,”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自己也没察觉的轻快,“语文跟物理特别轻松。”“第二天早上数学,”他顿了一下,“我应该是可以获得A加以上的。”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暮色里初亮的星。但也只是那一点,很快他又沉下去。“现在其他科目都不能保证。”他说,语气浮浮的,像踩在不知道深浅的水里。说着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幸运好的话,有可能物理也得到A。”说“运气”的时候,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寿司的米粒沾在指间,白白的。妻子把纸袋打开,递到他面前。他起先摇头,但抵不住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便捻起一块。女儿立刻也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妻子又递给他一块,这次他没推,慢慢地吃了。那盒寿司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被打开,米粒的温润和醋的微酸散开来,清清淡淡的,像这个黄昏本身。女儿叽叽喳喳地问他考了什么题目,他答得简短,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紧了。我开着车,听着后座这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就想起这三年。初中的整体情况,就跟今天这个下午一样——波澜起伏。初一成绩还是不错的,轻轻松松就能跑到前面去。到了初二就开始有点起伏,有点叛逆,门上贴过“请勿打扰”的纸条、房门被生气的扳手砍得洞口至今还开着。到了初三,基本上很少周末做作业了,作业本常常是空白的,像一片荒芜的田。我们试过各种办法,软的硬的,最后都轻轻放下。最后一个学期,我跟他说:“如果你周末作业太多,那我们就只做一个科目,找一个科目的辅导。”我们就找了数学。后面他慢慢地接受了,周末的书包开始动了。那盏灯又亮回来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熄,但至少我们知道,他自己也在试着重新点亮。女儿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哥哥今天考完了,应该高兴。她把自己凑过去,把一块寿司送到他嘴边,说哥哥再吃一个。这次他乖乖张了嘴,腮帮子鼓起一块,样子有些滑稽。女儿咯咯笑起来,他也跟着笑了。那个笑很浅,像石子投入深水,只荡开一圈细纹,但终究是笑了。车子驶入小区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女儿趴在他膝上,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他轻轻把妹妹揽了揽,没说什么。“我觉得应该还行。”他忽然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们,看着窗外,但声音里的那根弦松下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个傍晚,这盒顺道取来的寿司,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尾巴,这些细碎而温热的瞬间,比他考了多少个A都更重要。回到家,谁都不想做饭了。妻子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常吃的那家粉店,又把那盒寿司一并摆在桌上。晚餐就简单了——热粉配寿司,清淡妥帖,像这个夜晚该有的样子。我们各自瘫在沙发上,妻子摇着那把折扇,女儿肚子看着数字游戏平板,他独自锁在房间另一头,两条腿长长地伸着,闭着眼睛。天完全暗下来。我看着家里的松弛感,我们父母俩也举杯听了听我是歌手电视,心里默默地想——至于中考最终的成绩是多少,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但从他今天的语态言行看,我觉得效果应该比较好。希望他有个好的结果吧。也希望他能够实现自己的高中梦想。做父亲的,能给的不过是在他回头时,有一车的人等着他,有一盏灯亮着,有一碗粥温着。今太顺,今儿就顺了。做母亲的午休时惦着一件事,接上人再去取,不过就是这样一句朴素的愿。夜风从阳台吹进来,轻轻掀动着茶几上的书本,凌乱又安静。妻子轻轻说:“像你当年。”我笑了笑。窗外有雨滴慢慢下来了,滴答滴答不停,像时间缓慢的脉搏。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今晚,我们都好好地,各自放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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