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朋友来问我,亲友家孩子中考失利,纠结要不要复读。我不敢贸然给出定论,只劝她多听听孩子内心的想法,人生的抉择,终究要遵从本心。谈起中考旧事,哪些年少的旧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我的初中生涯,停留在1998年的五月。在当年乡下的中学里,学习落后的学生,连走进中考考场的资格都没有,而我,正是被筛下来的那一批人。
三年初中时光,我过得浑浑噩噩,文科尚算能听懂,可面对理科,我始终一头雾水。尤其是几何课,黑板上线条交错、边角罗列,老师讲得滔滔不绝,我坐在座位上两眼发懵,整个人昏昏沉沉,一节课下来,什么都没能听懂。代数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一次期中考试,满分一百二的卷子,我胡乱蒙了个三十多分,发下来时同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那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嘲笑都让人难堪。
刚上初一,班主任侯长征老师还带着我们的代数课,那时候我还能勉强跟上几节课。
侯老师是个极其负责的人,对待班里每一个孩子都尽心尽力。有一回,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作业本上潦草的字迹对我说,“填”字的土字旁都和主体分家了,硬生生把“真”与“空”揉在了一起,字都写不端正,做事又怎能踏实。他又拿出同学聂倩的作业本,字迹工整清秀,对比之下,我的作业杂乱不堪。
他当时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字是人的脸面。学问深浅旁人未必一眼看穿,可提笔写字,人品与态度便一目了然。年少顽劣的我,只当是普通的说教,左耳进右耳出,依旧随心所欲乱写乱画。直到踏入社会奔波半生,才读懂老师当年的良苦用心,只可惜青春一去不返,再想静下心练字,早已错过了最好的年华。
在整个初中阶段,侯长征老师是唯一把我叫去办公室谈心训话的人,也是整整陪伴我们三年的任课老师。那时乡下中学师资紧张,任课老师大多只带一个年级,很少跟班教学。升入初二、初三后,他不再教授我们数学,而是转而成了我们的体育老师。他既是初一的数学老师也是我初二、初三年级的体育老师。他是三年里和我交谈最多的师长,也是唯一一个真正在意过我学习的人。
中考前有三次预选,连续三次通过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中考。而那个时候我们学习不好,自然没有参加中考的资格。初三班主任侯中山老师通知我们,落选的学生可以收拾东西离校,毕业证会托同学捎带回家。教室里的同窗一天天变少,留下的人埋首书卷,全力备战升学考试。看着眼前紧张的复习氛围,我和堂姐坐立难安,只觉得局促难堪。我叹了口气和堂姐商量,不如我们也回家吧,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尴尬。
就这样,我们搬起板凳,踏上那条走了整整三年的乡间土路。日复一日,早出晚归,一天来回六趟的求学路,就此走到了尽头。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正式告别了校园,告别了年少读书的岁月。
我向来后知后觉,年少时遇到困惑只会默默憋在心里,既不会主动请教老师,家中父母也无力辅导我的功课。母亲目不识丁,父亲终日忙于生计,学业好坏从来无人过问。
虽然文化课学得一塌糊涂,可我始终偏爱文字,但凡能找到的书本,我都会捧起来细细品读。哥哥藏着一整套崭新的武侠小说,金庸、古龙、云中岳的著作一应俱全,却不肯借给我看。趁着他外出时,我便偷偷翻出书来阅读,常常一天就能读完厚厚一本,看完再原样放回书架。时隔多年,哥哥都不知道,他那些珍藏的小说,我都比他先看完一遍。
武侠故事看得多了,课堂便再也难以静下心来。一遇上枯燥难懂的课,我的思绪便飘向江湖侠客,总幻想要是会轻功就好了。那时,年少的执念格外认真,我甚至找来土坑,一遍遍纵身跳下再奋力跃起,执着地想要练就一身轻功,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又好笑又怅然。
书没有读完,学没能继续,只能早早踏入社会谋生。从1998年离校闯荡,一晃已是二十八年。岁月辗转,很多往事渐渐模糊,可初中同窗的样貌依旧清晰。我还记得坐在我身后的男同学,一双大眼睛,身形清瘦,比我年幼一岁。年少顽皮,我整整欺负了他三年。后来他发奋读书,考上安徽财经大学,如今已是机关单位的干部。
每次想起他,我心里都有一股说不清的愧意——他本该有一个不被欺负的初中,而我本可以做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前桌同学。
倘若回到少年时代,若是当年没能升学,我一定会义无反顾选择复读。一次失利算不得人生定局,复读便是给自己再争取一次翻盘的机会。既然选择重来,就要沉下心全力以赴。人生可以试错,但机会从来都是有限的。
如今,再想起学校,也许只是在替当年那个搬着板凳走回土路的少年,多了一些感慨。半生风雨走来,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年少时荒废的学业,成年后都要一点点弥补。无论身处人生哪一个阶段,永远不要放弃学习。不必畏惧一时的失败,只要尽力拼搏,多年以后回望来路,便可以坦然告诉自己,我认真尝试过,此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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