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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是《路远》系列 02,篇幅较长(约5400字),建议先收藏,找个时间慢慢读完。
这两天刷到一条县城中学送考的视频,大巴车一排排停在学校门口,车头挂着红横幅,路边挤满了家长,有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踮着脚往车窗里看,嘴型像是在对着车里的某个考生喊“别紧张”。
我愣了一下,没有快进,也没有关掉,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2006年6月,我也是送考大巴车里的一员,那一年,我十六岁。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我妈站在车窗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她怕说了什么我会紧张。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一直在等车开走,等了很久才转身回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埂和电线杆,一路颠簸。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离开村子去县城,那时候觉得县城很大,大到那就是全世界。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地图上一个叫"起点"的小点。
中考安排在县城的一所私立中学,学校统一安排的招待所就在考场旁边,四个人一间,我跟三个不太熟的同学分到靠楼梯那间。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后巷,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床是铁架子的,一翻身就嘎吱响,被子单薄的能看见灯光投过来,枕头塌下去一块,怎么枕都不舒服。
第一晚招待所的热水就坏了,跟我同屋的一个男生去问了,前台大姐说锅炉上午就坏了,还没修,过了一会儿他端着塑料盆去一楼开水间接热水。我懒得动,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六月天的冷水其实不算凉。冲完出来,拿毛巾擦两把,头发半干我就躺下了。
第二天考完数学,我去操场跑了一圈。同学蹲在跑道边对答案,我没停下脚步,不想参与,跑完回到招待所,热水还是没好,又是一个冷水澡,晚上继续背书。
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坐大巴回村,在车上睡着了,到村口的时候我妈来接我,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多问,我们就走回家了。
后来出分,全县第十八,她高兴了好几天,我也高兴。但高兴完了回头看,总觉得那三天过得有点糙——招待所的冷水澡,路边摊的炒面,塌下去的枕头,都是小事,小的我都没当回事。
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没事,是没人跟你说它有事。
伤寒
高中是在县城念的,全县最好的高中。没有辜负父母望子成龙的期望,高一到高三,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十,我有自己的节奏——早上五点半起,晚上十点半睡,午睡期间一定趴桌上闭眼休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高三下学期,偶感风寒。
一开始只是喉咙痒,有点咳嗽,自己也没在意。
拖了两周,然后就持续低烧,下午三四点准时开始,晚上退一点,第二天又来。去诊所开了药,打点滴,效果不怎么好。然后就去了县人民医院,抽血,挂了几天水,烧是退了,但还是一样,第三天又烧上来,这样反复了将近一个月。
那段时间,复习节奏全乱了。
后来去了保健医院,换了个年纪大的医生,开了方子,我妈问是什么病,他说伤寒。之后的日子被切割成每周固定的节奏——下午四点请假去医院挂点滴、回来接着上晚自习,持续了将近一个季度。
点滴很慢,你坐在那里,看药水一滴滴往下掉,护士有时候过来调速度,说血管扎的孔太多了。打完针头有点晕,回到教室摊开理综卷子,第一行看了,第二行看了,到第三行,开始发糊,每个字都看清楚了,但连起来一集中精神就脑子发懵。
有一次物理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黑板上是道力学题,滑轮、绳子、受力分析。每个字都认识,脑子转不动,老师等了一会儿说,坐下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身体和意志是两件事。你想努力,非常想,但信号传不过去,中间那根线感觉被掐断了。
五月下旬,亲戚推荐了一个太和堂镇上的老中医。诊所不大,门板是旧的,一股药味。他没看化验单,拿过手腕把了很久,看了舌苔,说没事,吃一周药剂就好。我妈拿着方子去抓了药,回来熬,喝到第三四天,早上起来,脑子突然就能转了。不是慢慢变好,是某个瞬间"啪"的一下感觉脑子能转了。
但离高考不到一个月了,我开始拼命往回赶。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我要补回三个多月落下的内容。每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改成五点,晚上十一点半睡,中午不午睡,在教室刷题。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身体刚好,不要太拼。我说知道了,出了门继续刷。但时间不够了,有些东西落下就是落下了,不是你爬起来就能追上的。
成绩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数学比平时低了近三十分,总分离一本线差了几分,最终去了省城一所普通本科院校。
那年夏天,家里有劝我复读,我知道他们心里觉得可惜,不想让我留下遗憾。我拒绝了复读的建议,倒没有太强烈的遗憾——不是看开了,是那场病把情绪耗干净了。
那年九月,我独自一人坐绿皮火车去省城,三百多公里,四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田埂变成工厂,从工厂变成高楼。高楼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我以为自己正在走向更大的世界。
后来才知道,省城也只是一个小站。
考研
2013年本科毕业,第一次考研,没认真准备,没考上。
出分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看了很久。那个数字把我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戳得粉碎。
没考上只能找工作,投简历、面试、等消息。
省城的工作不好找,小公司、民企、做企业软件的——简历投出去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没有下文。最后进了一家做Java开发的小公司,朝九晚六,技术老旧,改查询条件、调报表接口、从网上复制代码粘进去。工作不累,一天下来,不知道自己学了什么。
这条路,叫“留下来”。不是没想过离开,但离开需要勇气,留下只需要惯性,我就那么留下来了。
2014年初,一个周五晚上,我刷到同学的朋友圈。他二战考上了北邮研究生,配图是实验室工位,两台显示器,一盆绿萝,文案只有四个字:“新的开始”。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不是羡慕,是被那个"新"字击中了——他有了新的开始,而我呢?今天写的代码,和昨天一样;昨天写的,和上个月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下单了一套全新的考研数学复习全书。
那条路,叫做"再出发"。
二战那一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发朋友圈,不跟同事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小时单词再去上班,早班车上四十分钟,小卡片翻到背面的时候,正好到站。中午吃完饭去楼下快餐店,点一碗最便宜的粉,坐到角落,一边吃一边看书,四十分钟,能看五到六页。晚上是最完整的整块时间,七点到家,吃饭洗漱,八点坐到桌前,学到十一点半,不贪多,只求今天的计划今天完成。
身边没有人跟我走同一条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
有一天下班,做了一套数学真题,选择填空错了一半,大题只做出了两道,算了一下时间,离考试还有不到五个月,全书才过了一遍,英语真题刚开始做,差点做的我崩溃!!!我去湘江边上跑了一程,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罐咖啡,灌下去,继续做题。
不是不累,是知道这一次如果再输,没有退路了。
2014年12月底,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考场外没有等我的人,我一个人往公交站走,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但心里是平静的。
那条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
读研
2015年辞职的时候,平时还算熟悉的HR问我原因,我说回去接着读书。她愣了一下,跟我说恭喜,我简单的说谢谢。
那两年家里偶尔也会有亲戚问起来,我妈只能说一句"他说要读书",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已经工作的人还要回去读书。但她没说让我别读,她知道我有我的路要走。
辞职读研,没有经济来源。
那年我25岁,坐在一群22岁的同学中间,他们讨论周末去哪聚餐,我在算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他们发朋友圈晒聚餐照片,我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一个人吃盒饭。
没有收入,我开始倒腾赚钱的路子,开网店,接点小项目维持生活,钱不多,够学费、吃饭和房租。
有一次我爸打电话过来,问我近况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注意身体,别过得太苦,钱不够就说。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然后继续泡图书馆、看文献。
2017年,女朋友研究生毕业了,我们相约杭州。
我拿着本科文凭通过了杭州一家互联网独角兽大厂的面试。
那年从省城去杭州,一千多公里路,我没有省钱,坐高铁去的,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高速后退,那是我第一次来杭州,当时觉得钱塘江很大,西湖很美,城市很大,接下来要在这里待三年,甚至待更久。
接下来,白天上班,晚上赶毕业论文,做设计。
2018年上半年毕业前夕,论文冲刺期。
因为跟导师不在一个城市,前期做实验跑的数据有问题,导致结果不符合预期,只能重跑;后面导师说论文结构要调,让重写;论文格式不对,要调,一周又一周。
期间,熬了好多个通宵,有时候实在睁不开眼了就趴一会儿,二十来分钟,然后接着跑数据,凌晨三四点,还有服务器风扇和键盘的声音,那段时间落下了胃痛的毛病,隐隐疼,不严重,吃完饭泛酸,那阵子抽屉里放着铝碳酸镁随时备用。
2018年答辩那天,坐在体育馆外面台阶上。六月的长沙,下午太阳很大,周围同学在拍照,硕士服,花束,我就坐着,看着手里的证书。
证书拿在手里,不是纸的重量,是三年努力的重量。
杭漂
研究生毕业那年,我28岁。进了杭州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做后端开发,和我一起入职的应届生,普遍比我小五六岁。他们年轻,写代码快,学新框架快,熬夜加班也更有精力。
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多吃了几年苦,多读了不少书。
这种"苦"不是资历,是代价。遇到问题不会慌,不是因为见得多,是因为踩过的坑多;跟产品沟通能摆事实讲道理,不是因为口才好,是因为吵过的架多;线上出了事故不会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因为心理素质好,是因为背过足够多的锅。
但苦不会自动变成优势,只有把苦咽下去,消化掉,它才是你的,否则它就只是苦。
所以我加了很多班。需求看不懂就逐行读源码,一行一行地啃。系统报错就从源头追调用链,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查。同事七点下班我十点走,周末没事也常来公司。凌晨上线等数据,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不是因为爱加班,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底子薄,不补就永远差一截。
有一段时间,我住得很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骑十分钟电动车到地铁站,再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晚上回来又是同样的路线。有时候下班晚了,地铁已经停运,就打出租车,路上跟司机聊几句,听他讲今天接了多少单、跑了多少公里。
那段时间跟人聊天不多,但跟各种各样的人聊过——地铁上赶早高峰的年轻人,凌晨出租车上讲了一路故事的中年司机,晚上九点还在公司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的同事。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路,每个人的路都不好走。
那两年,我结了婚,买了房,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2021年,我31岁,开始正式带团队。
带团队之后发现,路变宽了,但方向也变模糊了。
一个人写代码,目标很清楚——功能跑通,bug修完,准时上线。带一个团队,目标变得抽象——要对排期负责,对质量负责,对人的成长负责,对老板的期望负责。
上有排期压着,下有新人要带,中间有一堆技术债要还,最难的不是事情本身,是没有人能替你走这段路。你做了决定,就要承担结果;你判断错了,就要认;你扛不住的时候,没有人会替你扛,整体压力也大了许多。
那年体检,脂肪肝、尿酸。报告上多了几个红色指标,坐诊医生头发有点白,慢慢翻了报告,在几项上画了圈,摘掉眼镜说,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了。
注意什么?注意你不再是二十出头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久。这几年跑得太快,身体一直在追我,追到现在终于追上了。
这两年,红色指标又多了几项。
坐在体检中心的塑料椅上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同样在等叫号的中年人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报告,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那个眼神我懂,他大概也有一份自己的。
前几年,每次体检完我都跟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就去运动,等忙完这阵就去检查,等忙完这阵就早点睡。现在我知道,这阵不会完的,路会一直往前走,体检单上的箭头会一直往后增。
晚上回家,从抽屉翻出前几年的报告,排成一排,每个红色指标都还在。
旧的没消,新的来了。
有些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回看。
前几天出差,顺路回了一趟母校。
省城的校园还是老样子,法梧树还在,A教学楼还在,食堂还在,饭菜从六块变成了十二块。我站在校门口,想起八年前离开的时候,以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还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一样了,又什么都一样。
校园还是校园,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在路上的这些人变了。
前几天给我妈打电话,说最近有点忙。她说,注意身体。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实在不行就回来。我说回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家里。
我没有接话。
但心里知道,那个"家"是一直在的。只是我走的路太远了,远到每次回去,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当初为什么出发。
2006年中考,大巴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是田埂和电线杆;后来变成省道和工厂;再后来变成高铁窗外的山脉和隧道;现在窗外的风景是钱塘江。
路不一样了,窗外的风景不一样了,但坐在窗边看风景的姿势,好像还是一样的——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世界,想着下一站在哪里。
写在最后
大巴启动那天,我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远。
现在我知道了,二十年前从村里去县城,六十分钟;后来从省城去杭州,四个小时;每一次出发都觉得已经够远了,回头看才发现,那只是下一段路的起点。
路走了很远,但我一直不是一个人。
2006年中考那辆大巴启动的时候,我妈站在车窗外,她不知道我会走多远;现在我也当了父亲——2020年,女儿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一个小小的生命,从我手里接过了一个更大的世界。
从那之后,每次出差赶早班飞机,她会醒得比我还早,爬到我床边,用小手摸我的脸,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就回来。她说,那你要快点回来哦。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想起二十年前的大巴车。我妈站在窗外,我坐在窗边。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考完就回来。
现在我知道,"回来"这两个字的意思,在不同的年纪是完全不一样的。
十六岁的回来,是回到村口的家。三十六岁的回来,是回到杭州那个小小的屋子里,客厅里有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冰箱里还有上周没吃完的蛋糕。
路走了很远,但走到哪里,都有人在等,这,就是出发的原因。
愿每一份不欺瞒自己的努力,每一段走过的路,都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技术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