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京,晨光清亮。我站在陈经纶中学分校东湖湾校区的校门口,目送儿子拎着文具袋走进中考考场。校门口整齐悬挂的横幅上,“北京初中学业水平考试”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伫立良久,心头生出一丝恍惚,我这才真切意识到,时代早已迭代。如今的北京,已然将初中毕业考试与升学中考合二为一,统一规范为初中学业水平考试,一场少年的常规学业试炼,就此拉开帷幕。
眼前少年从容赴考的模样,眼前规范化、人性化的考场氛围,瞬间穿越四十余年光阴,唤醒了我尘封心底的中考记忆。两代人的中考,同一场青春试炼,却是两段截然不同的时代境遇、人生轨迹。
我的中考,定格在1983年的安徽巢湖地区和县。彼时的乡村教育,有着如今难以想象的严苛与稀缺。那年中考,并不人人皆可参与,严苛的预考预选制度,筛掉了大半追梦少年。我们学校两个班级共120余名学子,全员参与考前预选,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只有寥寥数十人拿到了正式中考的入场券。优胜劣汰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为这场考试镀上了一层沉重的底色,对于出身农家的我们而言,这场考试不是简单的学业检测,更是跳出乡土、改变命运的唯一捷径。
考试前夕,我和老师同学们从家乡张家集搭乘公共汽车,辗转奔赴和县城赶考。全程三日的中考,是我年少时最郑重、也是第一次的一场远行。彼时的中考总分450分,科目设置贴合时代学情:语文100分、数学100分、政史地合卷100分、理化生合卷100分,英语仅50分。
在信息闭塞、资源匮乏的年代,作为应届毕业生,我凭着一股韧劲埋头苦读,最终取得了386分的成绩。时隔十年,1993年我备战考研,最终总分恰好定格在368分,两组相近的数字,跨越十年时光,成为我求学路上最特别的印记,冥冥之中,见证着我从未停歇的前行脚步。
分数出炉,不算辜负日夜苦读的自己,但人生的抉择,终究败给了现实。作为来自乡下的农家子弟,彼时家庭经济拮据,父母无力支撑我继续读高中、闯高考,早日求学择业、分担家庭重担,是我唯一的选择。
仓促之间,我填报了合肥农机化学校等几所中专院校。那个年代,没有详实的志愿指南,没有老师的细致点拨,没有他人的经验指导,我们甚至无从知晓自己的全县排名,志愿填报全凭懵懂与直觉,潦草又仓促。
所幸,命运自有温柔馈赠。我最终被惜才的安庆卫生学校录取,就读药剂士专业。当年的我以为,这只是迫于生计的无奈妥协,是一眼望到头的安稳人生,却未曾料到,这场仓促的选择,悄然为我的人生埋下了转折的伏笔。
中专毕业后,我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要转机。因为在校学习期间成绩优秀,我被分配至安徽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医院毗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为我打开了全新的世界。安稳的工作没有消磨我的进取之心,下班后、深夜里,我坚持走进中科大夜大刻苦进修,希望跳出原本的医药专业框架,主动深耕计算机软件领域。
一场被动的中考抉择,一次不甘平庸的自我突围,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方向。自此,我一生深耕HR软件赛道,多年来始终扎根行业一线,深耕央企HR数字化平台建设,在时代数字化浪潮中稳步前行,从未止步。
时隔四十余年,站在儿子的中考考场前回望过往,让我想到十年前送女儿参加中考,更想到四十年前自己参加中考时的情景,一切历历在目,不曾忘却,这场迟到多年的中考复盘,让我心生万千感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中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征程。
如今的孩子,拥有公平的赛场、完备的资源、清晰的指引,中考是人生的一次正常历练,前路拥有无限可能。而我们那一代乡村少年的中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裹挟着生计与希望的命运博弈。
回望来路,我从不觉得当年的选择是遗憾。年少时迫于现实的妥协,看似受限,却从未困住我前行的脚步。人生从没有绝对正确的起点,唯有持续精进、顺势而为,方能破局重生。
一场中考,定格了少年的拼搏时光,而半生的坚守与突围,终究让平凡的起点,生长出不凡的人生格局。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考场,我深知,时代早已馈赠了后辈最好的时光,而我们半生淬炼的人生信条,始终不变:脚踏实地,终能破风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