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傍晚六点四十分，靖江初级中学考点的门缓缓打开。梅雨天的湿热像一层洗不掉的胶水，黏在皮肤上，把人的力气一点一点往下拽。罗永贵从考场里把儿子背出来，脚步有些沉，但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汗从他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他没顾上擦，只是侧过头，轻声问了句：“累不累？”
罗超摇摇头，胳膊环着父亲的脖子，整个人伏在那片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背上。七年来，这片背就是他移动的世界。
时间退回到一个月前。申达路口的砖红色员工宿舍楼里，罗永贵刚下夜班，眼睛里还有通宵工作留下的血丝。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两张书桌，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间。进门处的柜子上，瓶瓶罐罐的药码得整整齐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地方小，见笑了。”然后从床头摸出一个闹钟，又指了指桌上的手机：“设了四个闹钟，早上的、午间的、放学的，还有晚上八点半的按摩提醒。”
他是衢州人，妻子高娟是盐城人，两个人都在同一家纺织厂做工。厂里相识，厂里相恋，后来有了罗超。小时候的罗超活泼好动，但上了小学后，开始频繁摔跤。脚不会交替上台阶，走平地也莫名其妙膝盖一软。夫妻俩带着孩子跑了多家医院，十岁那年，确诊书下来了：肌营养不良症——一种会导致肌肉进行性萎缩的罕见病。
“当时感觉天都塌了。”罗永贵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柜子上的药罐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受访者供图。
他们没有要第二个孩子。“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带不了。我们俩也没想过再要，如果再要一个，我怕自己没法把全部的爱都给他。”高娟在一旁补充。这些年给孩子看病，零零总总花了四十万。对一个纺织厂工人家庭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七年来，罗永贵的步伐一直很快。别人穿衣服两分钟的事，罗超要花二十分钟，他就顺手帮儿子穿了。儿子做任何事都比别人“慢一步”，他就把那些“快一步”的事替儿子做了。但这个家里的父亲和母亲，在教育孩子的方式上，渐渐有了分歧。
“他有点太宠了。”高娟私下里说。她希望儿子能学着自己做点什么，穿衣服慢就慢慢穿，刷牙费劲就慢慢刷。“我们没法陪他一辈子，总得让他独立一点。”罗永贵听了也不争辩，只是搓着手说：“我就是看他太慢了，心疼。”
升上靖江初中后，最大的难题是上厕所。一开始有同学帮忙搀扶，但有次力气没使匀，罗超“啪”地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那之后，儿子宁愿憋一天都不肯去厕所。夫妻俩就每天趁着单位午休的空档赶过来，一个人背，一个人扶，做完这件小事再匆匆赶回厂里。
去年初三，整个年级要搬到五楼。对罗永贵来说，背着一个日渐长大的儿子爬五层楼，越来越吃力，更别说身形瘦小的妈妈高娟了。罗永贵私下跟班主任沈军良聊过孩子的近况，没明说困难，但沈军良听得出来。
沈军良心里一直有数。从初一接手这个班，他就知道这个孩子特殊。他自己也是为人父母，将心比心，他明白这个家庭的难处。他跟年级组反映了情况，年级组又上报了学校。学校最后做了个决定：把整个九年级的教学楼层调换——原本在五楼的902班，搬到三楼。
“少爬两层楼，父母也能少受点累。”这是学校的原话。对一个1988年建校的初中来说，为一个孩子调整两百名学生的教室排序，这是建校以来的第一次破例。
沈军良其实早就开始做另一件事了。初一刚开学那阵，他连着开了两次班会，主题叫“感恩”。他在班上放了一段短片，讲的是一个身残志坚的女孩坚持上学的故事。教室里那天很安静，只剩下屏幕里的声音，有几个女同学偷偷抹了眼泪。
班会结束当天，就有二十多个孩子报名要帮忙。志愿者队伍拉起来了，打饭的、交作业的、课间照看的。最初有学生撞见罗超父母来校还会好奇，慢慢地，连最调皮的那几个男生，看到罗爸爸来了都会自动收敛起打闹声，给这一家人腾出一点安静的空间。有学生私下说：“罗爸爸每天来学校看他，看着有点心酸，又有点佩服。”
英语老师陆丽丽每次在楼道里碰见罗永贵，都会追上去接下他肩上的书包。“书包的分量不轻，父亲背着孩子已经很累了。”老师们上下楼遇见了，也总会习惯性地搭把手。
高娟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罗超没来得及吃午饭。班主任知道了，自己掏钱给他点了一份蛋炒饭。那天放学回家，儿子跟妈妈说：“那碗蛋炒饭真好吃，因为有人惦记着我。”
中考前两周，学校为罗超特别申请了备用考场。监考老师专门护送，考场里准备了靠背椅和足够宽大的桌子。班主任沈军良眼里，罗超从没请过一天假、旷过一次课，虽然行动不便，却比很多健全的孩子更守规矩。他觉得这孩子考个职高，以后学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就挺好。
学校安排了监考老师护送。
这段时间，罗永贵一有空就骑着小电驴，把附近能读的学校挨个打听了一遍。招生办的老师对他的家境表示同情，但后面也没了准信。长期吃激素药让罗超的学习能力有些退化，成绩不算优异，加上身体的状况，升学的路确实不好走。
“我们没什么文化，孩子读书成绩也不好。”罗永贵局促地说，“孩子有时候跟我聊，说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跟别人落差大。”他顿了顿，又说：“我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小时候喜欢画画，上了初中课业忙，就不画了。我跟他商量，找个手工活也行，学门技术也行。实在不行，我辞职陪他做电商，他搞设计，我帮他开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不求他能赚多少钱，我只希望他能融入社会，这辈子过得快乐就好。”说完这句话，他抹了一下眼睛。
妻子高娟想的更远。孩子如果能继续读书，对他未来发展肯定有帮助，但那就意味着家里得有一个人陪读，收入少一半。这些年看病花了四十万，生活已经捉襟见肘。她不想让日子更难，可她也不想断了孩子的路。没有人是完美的父母，但为孩子未来担忧的那份心意，在这个小家庭里是相通的。
中考前两天是父亲节。罗永贵完全没在意这个日子。直到今天早上，他准备送儿子去考场时，收到了一张纸条和两样东西——两盒膏药，一瓶红花油。是罗超用平时攒的零花钱买的，和妈妈一起偷偷准备的。
受访者供图。
纸条上写着：“爸爸，您辛苦了。谢谢你背着我，托举我整个世界。”
罗永贵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有一次，儿子趴在他背上开玩笑地问：“爸爸，你怎么蹲不下来了？怎么越来越高了？”他笑着反问：“超，哪天爸爸背不动你了，没办法陪你了，怎么办？”儿子回答：“我会哭，我就要掉眼泪。有时候学校放歌我都想掉眼泪。”他问：“什么歌？”儿子说：“时间都去哪儿了……”
背孩子看病、上学这七年，罗永贵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他很少跟家里提，但每次蹲下去再站起来，腰里都像扯着一根绷紧的弦。今天收到这两盒膏药，他知道，儿子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渐暗，靖江初级中学考场外的路灯次第亮起。罗永贵把儿子背在身上，往停电动车的地方走。梅雨天的闷热还没散，但吹过来的晚风里有了一丝凉意。罗超趴在他背上，小声说了句什么。罗永贵没听清，侧过头问：“什么？”
罗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考完了。”
罗永贵嗯了一声，往前走。未来摆在这个家庭面前的，是职高的门槛、持续的药费、一个日渐长大的儿子和一对渐渐老去的父母。要走的路还很长，长到不知道下一个转弯在哪里。但此刻，罗永贵背着儿子，在路灯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背微微弯着，脚步却稳当。背上的孩子，是他整个世界；而那个世界，此刻正稳稳地伏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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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杭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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