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稍作停留
文|阮殿友
中考倒计时牌挂在校综合楼的西墙上,那数字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一天天地逼近归零。身为初三语文老师,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读、课堂、自习、试卷分析、作文批改……日程表精确到分钟,连走路都带着一股仓促的风。办公桌上的茶杯常常凉透了才想起来喝一口,墙角的绿萝也蔫了半边——我没空浇水,就像没空照顾自己。
那个黄昏,我刚结束一场关于“临界生转化”的会议,头昏脑胀,便信步走到操场。教学楼里传来零星的背书声,而操场角落的乒乓球台旁,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独自对墙练习。橘红色的夕阳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啪嗒、啪嗒”,像一首固执的童谣。
走近了,我才认出是小学部五年级的小宇。他父母在外地打工,平时跟着爷爷过。这孩子成绩不算拔尖,但写得一手好字,作文里总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懂事。
“阮老师好!”他停下来,立正站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还没回家?”
“爷爷在路上,我在等他。”他怯怯地看我一眼,目光又落在手中的球拍上,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老师,您……会打乒乓球吗?”
我怔住了。乒乓球?上一次握拍,也记不得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乡村少年,放学后和伙伴们抢学校唯一的水泥球台,球网是几块红砖,球拍脱了胶皮露出木板,照样打得热火朝天。那些夏天的傍晚,晚风裹着稻香,我们在球台前吼叫着、奔跑着,仿佛永远不会累。
“只会一点点。”我鬼使神差地接过了他的球拍。
最初几个球,我的手感生硬得可怕。球不是撞网就是飞出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小宇并不着急,他把球轻轻喂过来,落点稳稳当当,仿佛在安抚一个生疏的老朋友。慢慢地,身体的记忆被唤醒了。我侧身、引拍、挥臂——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台角。
“好球!”小宇欢呼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那一刻,我突然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毫无顾忌的笑。汗水洇湿了衬衫领口,脚步越来越轻,仿佛卸下了几十斤重的铠甲。恍惚间,那张墨绿色的球台变成了一扇旋转的时光之门——我看见四十多年前的自己,光着脚丫,穿着起了毛球的白背心,在村口庙门前的球台上左推右挡。赢了球会仰天大吼,输了球就追着球跑出半条巷子,嘴里还骂骂咧咧。那些年少的血性与快乐,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小宇大概没见过老师这副模样,愣了一秒,也跟着大笑起来。
我们打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我不知道。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绛紫,又渐渐沉入灰蓝色的暮霭里。最后一球,小宇奋力扣杀,球擦边落地。他跳起来喊:“我赢啦!”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师,您是让我的吧?”
我摸摸他的脑袋,想说谢谢,却只笑了笑。那声“谢谢”太轻了,装不下我心里翻涌的万千感慨。
回去的路上,脚步变得从容。晚风穿过梧桐叶,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凉丝丝的,心里却像揣着一枚小小的太阳。原来,我已经把自己绷得太紧太久了。那些分数、排名、升学指标,像一座座山压在肩上,压得我忘记了——我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一名老师。而一个好老师,首先应该是一个会笑、会跑、会为一记好球欢呼的人。
稍作停留,不是停下脚步,而是让灵魂追上来。就像弓弦需要回弹才能射得更远,流水需要转弯才能激起浪花。我们总说“时不我待”,可有时候,恰恰是那些看似“浪费”的片刻,才是生命真正的加油站。
回到办公室,望着窗外。夜色温柔,操场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着那张乒乓球台。我拿起墙角边那盆半蔫的绿萝,浇了满满一杯水。
明天,我要告诉我的学生们:别只盯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也看看池塘边那棵正在开花的石榴树。偶尔,去球台旁挥几拍,去操场跑两圈,甚至只是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睛——那不是逃避,而是为了跑得更远。
因为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往往就藏在那些“稍作停留”的片刻里。就像这个黄昏,一场球,一个孩子,一声“好球”,让我重新记起:我教的是语文,更是生活;我教的是学生,更是我自己。

作者简介:阮殿友,男,1963年2月出生,大学本科文凭,江苏省初中语文教学改革先进个人。现任兴化市文昌实验学校副校长,分管学校教育教学工作,多年从事初中语文教学和学校管理工作。先后在《中学语文教学通讯》《文史资料》等国家、省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十余篇,指导学生在《少年文艺》《扬子晚报》《关心下一代周报》等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近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