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SI是一门消融教室围墙的课程。当孩子们用触摸过真实世界的手拿起笔,中考作文便不再是题目,而是他们早已积蓄于心的底气。十六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时代难题,一场指向未来的公民预演。最好的教育,从来不只在课本里,而在真实世界的深处。

今天,扬州中考首日,《扬州教育在线》揭晓了语文作文题。
当那道以“玩”为话题的作文题出现时——“法布尔会‘玩’,玩出了自然情趣;‘老魏’会‘玩’,玩出了身心健康;欧阳修会‘玩’,玩出了人生境界;扬州人会‘玩’,玩出了生活的诗意和新意”——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流。这道题从“人与自然”“人与自我”“人与社会”三个维度,引导学生思考什么是真正的“会玩”,什么是积极健康的人生价值观。

我不禁想起去年那道题——“劳动最光荣”,那些关于尊重、诚实与创造的词汇。连续两年,中考作文题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真正的好文章,不是从套路里套出来的,而是从真实的生活里长出来的。

就在这个学期,星河班的孩子们走进出租车司机的驾驶室,深度访谈双手被方向盘磨出老茧的劳动者;他们坐在视障人士对面,倾听那句“我只想靠自己出门买一次菜”背后对独立的渴望;他们与数据隐私律师对话,第一次意识到“便利”二字可能包裹着怎样的代价。
当一篇中考作文要求谈“劳动”与“诚实”,谈“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谈“人与社会”的责任担当——我们的孩子脑海中会浮现具体的面孔、真实的对话、鲜活的故事,而不是空洞的套话。星河班的孩子们虽然明年才走上考场,但我们的探索方向始终与中考改革同频、与教育规律共振。而这一切,要从一个大胆的选择说起。
我们把“无人驾驶是否应大规模推广”这个连成年人都争论不休的时代难题,郑重地交到了一群初中生手中。
为什么是无人驾驶?因为它几乎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教育素材:它包裹着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牵扯着法律、伦理、经济、环境的复杂脉络,更激荡着效率与安全、创新与公平、技术理性与人文关怀的深层价值碰撞。当教育敢于直面没有标准答案的真实问题,学习就发生了质变。我们用16周时间,陪伴孩子们走完一场完整的思维历险:从广泛征集真实疑问,到代入不同利益相关者的角色感受冲突,再到组成“专家组”深挖技术工程、法律政策、社会经济、伦理价值、环境可持续等维度。然后,他们会带着所有的积累,站上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战场——辩论场。

走出围墙
当访谈成为最好的课堂
角色访谈,是我们SSI课程的第一阶段。
我给了孩子们一个“访谈支架”,要求他们必须走出校门,去访谈至少一位真实的、与此议题相关的人。这不是简单的调查,而是强制视角转换——走出自己的轨道,去聆听不同世界的声音。

乔思语同学敲开了一位保险精算师的门。回来后,她在分享时眼睛发亮:“李老师,您知道‘巨灾风险溢价’吗?一次系统性的算法失效,可能是天文数字的赔偿!”这个专业概念,全班都记住了。季语桐同学访谈了一位港大研究生,对方沉思片刻,说出那句深深触动所有人的话:“无人驾驶的推广,可能让‘出租车司机’这个文化符号慢慢消失。”这是一个连老师都从未想到的视角——充满人文温度的忧思。
高逸凡同学在访谈后写道:“我不觉得推广无人驾驶是简单的‘该’或‘不该’,而是需要循序渐进,兼顾多方利益。”金煜程同学的结论更加具体:“推广的节奏和方式必须因城施策,尤其要考虑老年群体,不能搞一刀切。”也有过挫折。邱天同学第一次访谈几乎交了白卷,挠着头说“不知道问什么”。但当我们将优秀案例在全班分享后,他被同伴的光芒照亮,主动要求第二次访谈。这一次,他带回了“缓冲政策”“数字鸿沟”这些词汇。从空白到满格,进步肉眼可见。
两轮访谈下来,我们形成了涵盖九类人群的访谈报告。当我回看这一切,再面对中考作文题中“尊重劳动”“诚实劳动”的关键词,再面对今年那道关于“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玩”之思辨时,我深深知道:这些孩子笔下的每一个字,将不再是空洞的套话。他们的文字里,会有具体的面孔、真实的对话、鲜活的故事。这,就是走出围墙的意义。

在思维的深处
当孩子们开始用专业词汇表达观点
带着访谈中产生的“真问题”,孩子们进入了专家研习阶段。我们采用“拼图法”,学生按兴趣组成技术、法律、社会、经济、伦理、环境六个专家组,在研究生导师的帮助下,像真正的学者一样深挖自己的领域。
然后,那些让我作为老师都感到震撼的观点,一个一个地涌现出来。

社会经济专家组马昊辰抛出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概念:“情绪价值。导航可以规划路线,算法可以优化效率,但司机和乘客之间那种真实的交流——帮老人拎行李、给游客讲城市故事——这是代码永远写不出来的温度。”城市规划专家组陈妙锦的发言更像一篇宣言:“过去一百年,城市的尺度是汽车的尺度。而无人驾驶技术,恰恰把精确还给了机器,从而把空间还给了人。街道不再是让人提心吊胆穿行的‘车行通道’,而是可以漫步、驻足、游戏的‘人本街道’。城市,终于要回归到人的尺度。”

伦理价值组的张晋雯写下:“技术的推广不应只服务于效率,也必须守护文化的生命力。”法律政策组的陈屹说出一句让我屏住呼吸的话:“法律完善方向——把软件、算法、数据纳入‘产品’范围。现在我们的产品责任法还停留在有形物的时代,面对自动驾驶这种无形物,它在沉默。”
当一个曾经不敢举手的孩子,开始用“系统性风险”“数字鸿沟”“技能适配”等这样的词汇表达观点时,我知道,教育正在发生。他们不再是信息的被动接收者,而是正在成长为具有批判性思维和公民素养的未来社会主人。


在交锋中淬炼
当辩论场成为思想的熔炉
“今天,带着你们所有思考和积累,站上这个辩论场。”这是辩论开始前,我说给孩子们的话。
我们的辩题是----无人驾驶汽车是否应该大规模推广。我提醒所有人注意那个词——“应该”。它不是事实判断,而是价值判断,意味着要讨论“能不能”,更要讨论“对不对”“为谁好”。
正方一辩纪清涵从具体的人开始:“一个老人,想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却不会用叫车软件。一个盲人,想独自去医院复诊,却没人陪他过马路。”她用数据说话——94%的交通事故是人为因素造成。落脚点不在技术胜利:“推广的理由,不是为了让技术跑得更快,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被看见。”
反方一辩谈慕曹没有回避这幅图景,而是提出三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安全谁保障?饭碗谁兜底?规则谁制定?“我们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我们反对的是,在回答清楚这些问题之前,就用一个模糊的‘应该’,让几百万人承担代价。”

真正让教室陷入沉默继而爆发出掌声的,是“立场转换陈述”环节。
我请正方一位辩手彭禹诚,以开了二十年出租车的司机身份发言。彭禹诚沉默了两秒,声音发紧:“我叫老马,四十六了,别的啥也不会……你们说技术可以‘弯腰’,可它弯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趴在地上?能不能也给我一条路走?不是让我从悬崖跳下去,而是给我一架梯子。”他深深鞠了一躬,掌声久久不息。
随后,反方一位辩手王开阳以乘坐无人驾驶车回家的身障者身份发言。王开阳说:“我叫小念,坐轮椅。你们可能从没想过,‘出门’两个字对我有多重……当你们讨论宏大议题时,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等不起。每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被囚禁在家里。”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久。
最后的结辩,反方四辩季语桐说:“在说‘应该’之前,让我们先把那些沉默的人、会受伤的人、跟不上的人,都放到决策的桌子上。”正方四辩马昊辰以同样的郑重回应:“我们不主张立刻推倒一切。但我们确信,方向是推广,态度是主动,节奏是有序,归宿是——让技术学会弯腰,让城市学会包容,让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席位。”

“开火车”环节,每个孩子用一个独特角度回答“你最担心什么”。技术组担心长尾场景,法律组担心责任推诿,社会组担心资本逻辑,伦理组担心记忆消失,公平组担心老人被落下……没有一种担忧是无聊的。
我给了孩子们一个词——“负责”。“一个负责的人,不会在看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喊‘停’,也不会在看到希望的第一时间就喊‘冲’。他会在‘停’和‘冲’之间,走第三条路——谨慎而坚定地往前走。”
在自我博弈中
长出思想者的脊梁
辩论的硝烟散去,但思考远未结束。我们要求每一个孩子做一件许多成人都不曾做过的事——在“终极思辨任务单”上,写下支持无人驾驶的三条最强论据,然后立即化身反对者,向自己发起最猛烈的反驳。再反过来。最后,在对立观点最激烈的拉扯中,寻找并明确自己真实、审慎的立场。
有孩子在个人反思中写道:“我以前觉得技术能解决一切。但当我不得不为反对者寻找论据时,我才发现,算法在事故中‘先撞谁’的选择,根本没有完美的道德答案。我才明白,有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另一个孩子说:“最触动我的,是扮演视障人士那次。我第一次知道,我们讨论的‘安全风险’,对他们而言是几十年来被困在家里的现实。这让我不再敢轻易说‘为了安全应该缓缓’。”
这就是我们珍视的批判性思维——不是为了驳倒别人,而是为了看清自己;不是习惯性质疑,而是带着同理心的审慎判断。而这不恰恰正是真正的“会玩”吗?不是在封闭的题海里玩文字游戏,而是在真实世界的复杂命题里,“玩”出思想的深度,“玩”出对“人之为人”的理解,“玩”出面对未来的从容与担当。

一份档案袋
让成长的每一步都看得见
在整个课程中,《个人学习成长档案袋》被孩子们视若珍宝。里面装着他们的最初疑问、三次立场变化的完整记录、角色体验的日志、专家学习的心得、辩论前后的反思。当你翻看这些记录,你几乎能触摸到思维一步步变得宽阔、柔软又坚定的纹理。
“完美教室”的真谛,不在于表面的光鲜,而在于为每一个生命提供安全地犯错、勇敢地表达、自由地生长的土壤。这份档案袋,就是每个孩子智力与情感成长的传记。它见证着:一个原本只从乘客视角看问题的孩子,开始系统考虑技术、法律、经济与伦理的全局;一个原本固执己见的孩子,开始习惯在表达之前,先理解对方的关切。这,不正是教育最深沉的浪漫吗?

当学校的围墙向广阔世界打开
这份课程的背后,凝结着太多人的智慧与心血。
我们要深深感谢:华东师范大学沈晓敏教授以深厚学养全程高位引领,扬州市教科院陈萍院长以前瞻眼光擘画方向、高位专业赋能,上海市徐汇区教育学院秦红教授悉心打磨每一个细节,南通市海门区新教育培训中心王领琴教授给予温暖而有力的细致指引,新教育为孩子们搭建的宽广成长平台。感谢华东师范大学张鼎立博士的深度参与,感谢扬州大学六位研究生组成的专家团队,他们用年轻的热情与扎实的学识,陪伴孩子们穿越探究的深水区。还要衷心感谢每一位向孩子们敞开大门的家长、社区专家和各行业劳动者,是他们真诚的托举,让“校家社协同育人”从理念化作了鲜活的现实。
正是这样一张共同编织的网,托举起了孩子们的探究之旅。如今,这份探索已被《上海教育》刊发,我也在上海把我们的SSI班本课程与全国教育同行分享。这些回响,让我更加确信:我们走的路,不是孤径,而是越来越多教育者正在汇聚的共识之路。

两年的中考作文题,从“劳动最光荣”到“以‘玩’为话题”,从“人与自我”到“人与社会”“人与自然”——这是一声延续的回响,但不是终点,而是印证。它印证了我们所坚信的教育方向:真正的学习,不囿于学校的围墙之内;真正的写作,来源于对真实生活的深度参与和真诚思考。当一个孩子真正走进过生活、触摸过真实、思考过复杂,他笔下关于“劳动”的记叙,关于“玩”的议论,都将携带着鲜活的面孔、真实的对话、炙热的思考。

而我们,将继续在这条路上,带着孩子们一起,朝向真实,朝向思辨,朝向一个又一个需要他们用理性与温情去面对的“无人驾驶时刻”。因为,我们今天在教室里为他们预演的这一切,正是他们明天要以公民身份,为自己、为社会负起的责任。
出发吧。最好的教育,永远在真实世界的深处,等着与我们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