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述汉唐的人性论。
人民大学(2019)801
汉唐儒学承接先秦儒家人性学说,跳出孟荀单一性善、性恶的对立格局,顺应时代思想发展潮流,融合阴阳气化思想与经学义理,逐步完成人性理论的整合与发展。这一时期人性论不再局限于单纯判定人性善恶,转而从气禀禀赋、性情关系、品级差异等角度阐释人性内涵,既对先秦思想进行继承修正,又为宋明理学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二分学说奠定重要理论基础,是中国古代人性论由先秦向宋明过渡的关键阶段。
汉唐人性论整体延续儒家重人伦、明教化的基本宗旨,始终以确立道德修养依据、服务社会政教秩序为根本目标,在思想内核上坚守孔孟仁义为本的价值立场,认同人性具备向善的先天潜质,强调后天礼乐教化对人性的塑造作用,与先秦儒学成德向善的价值追求一脉相承。同时这一时期思想家普遍吸纳汉代流行的阴阳五行、元气化生观念,将人性本源与天地气化相联结,把人性差异归之于先天所禀之气的清浊厚薄,摆脱了先秦人性论偏重纯粹义理思辨的局限,让人性学说具备了更为直观的宇宙论依托。
汉代是汉唐人性论发展的鼎盛阶段,诸多学者提出各具特色的人性学说,形成多元并存的理论格局。董仲舒作为汉代儒学代表,提出性三品学说,将人性划分为圣人之性、中民之性、斗筲之性三个层级。圣人之性先天纯善,无需教化便能自觉恪守道义;斗筲之性先天偏恶,难以通过教化改变本性;唯有占据社会主体的中民之性,善恶混杂、可善可恶,是礼乐教化最主要的施行对象。董仲舒摒弃单纯性善性恶的极端论断,以品级划分人性,明确了教化适用范围,也为封建等级秩序提供了人性层面的理论支撑。同时他结合天人感应思想,认为人性由上天赋予,天道阴阳决定人性善恶特质,构建起天人相通的人性逻辑。
扬雄则提出性善恶混的观点,主张人性内部兼具善与恶两种潜质,二者并存不分主次。人生之初本性善恶交织,并非先天纯善亦非全然为恶,人性最终趋向善还是沉沦于恶,完全取决于后天环境熏陶与个人修习努力。主动修习善道、践行礼义便能扩充善性,放纵私欲、背弃德行便会滋长恶性,这一思想调和了孟荀两家的理论分歧,成为汉代极具代表性的人性主张。
至东汉时期,王充立足元气自然论阐释人性,认为天地间元气化生万物,人所禀受元气的精粗、厚薄决定了人的品性与才智。禀气精纯者品性良善、天资聪慧,禀气驳杂者性情乖戾、资质愚钝,将人性差异彻底归于自然气化禀赋,弱化了先天道德本体的意义,更加侧重从自然物质层面解读人性特质,带有鲜明的朴素唯物主义色彩。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思潮更迭,玄学兴起让人性论发展出现新的转向,儒家人性学说在与道家思想交融中不断革新。此时学者不再一味侧重政教教化层面的人性塑造,开始更多关注个体自然本性,推崇顺应自然本性而为,调和儒家礼教规范与人的自然情欲。这一时期性情之辨成为人性论探讨的核心议题,学界普遍区分性与情的不同内涵,普遍认为人性为本静至正,情欲为外物感召而生,情欲过度便会遮蔽本性,主张节制情欲、回归本然善性,既坚守儒家以德制情的传统,又吸纳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内涵,让汉唐人性论兼具礼教内涵与自然精神。
隋唐时期人性论进一步整合凝练,为人性论成熟铺路。韩愈重新梳理儒家人性传统,完善性三品学说,明确将仁、义、礼、智、信定为先天人性内涵,视之为与生俱来的本性,而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则是人性外在发用,性情相互依存。性情皆有品级之分,人性品级决定人情表现,再次强化等级化的人性观念,重申礼乐教化对于约束情欲、完善本性的重要作用。李翱则作《复性书》,提出性善情恶之说,直言人性先天纯粹至善,世间一切不善皆由情欲滋生泛滥所致,主张摒弃杂念、澄心静虑,恢复人本然至善之性,这一思想直接吸纳佛道静心澄性的修养方式,深度融合三教思想,极大拉近了汉唐人性论与宋明理学心性论的思想距离。
总体而言,汉唐人性论整体完成了对先秦人性思想的整合与拓展,彻底打破孟荀善恶对立的单一模式,从气化禀赋、性情关系、人性品级多个维度丰富人性内涵。其整体发展脉络由汉代偏重政教功用、划分人性品级,到魏晋兼顾自然本性、辨析性情关系,再到隋唐融合三教思想、倡导复归善性,始终围绕先天禀赋与后天教化两大核心展开探讨。虽然这一时期人性论尚未形成宋明理学理气合一、体用完备的严密体系,存在偏重经验解读、形上建构不足的局限,但它搭建起先秦儒家人性论通向宋明理学心性论的思想桥梁,其所提出的性三品、善恶混、性情之分等理论,均被后世理学吸收改造,在中国古代人性思想发展进程中起到无可替代的过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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