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十四日,中考倒计时第六天。周日。
平平今天在家里做最后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他把门敞着,大概是觉得闷。三毛趁机溜了进去,跳上书桌,蹲在卷子旁边,歪着脑袋看平平写字。那个表情,像一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安安趴在门口偷看,被三毛发现了。三毛伸出爪子,在卷子上按了两下——不偏不倚,刚好踩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两个小小的、圆圆的、肉垫清晰可见的梅花印。
平平愣住了。安安尖叫着跑过来:“三毛会写毛笔字!”我说那不是毛笔字,那是猫脚印。安安说:“那就是猫毛笔字!比毛笔字还厉害!”
平平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两个梅花印。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了。
那个笑容很浅,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但它确实出现过。
“妈,你看,”平平指着梅花印,“这题本来我不会,三毛帮我踩了个答案上去。”
安安急了:“那三毛踩的对不对?”
平平看了看题目,一本正经地说:“不对。但看起来像个‘C’。选择题蒙C的正确率最高,这是玄学。”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只是在逞强。但他在开玩笑。那个会开玩笑的平平,好像回来了。三毛蹲在书桌上舔爪子,一脸无辜。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它歪打正着地,把一个少年的嘴角撬开了。
安安跑去拿了一支彩笔,说:“我给三毛的脚印描个边,这样就更好看了。”她真的蹲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把两个梅花印描了一圈,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爱心。平平没有阻止她。
下午,平平把那套卷子重新做了一遍——在另一张干净的答题卡上。但那张三毛踩过的原卷,他没有扔掉。他把它折好,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和安安之前画的那幅超人并排放在一起。
“你留着干嘛?”我问。
“中考完了裱起来,”平平说,“挂墙上。”
安安听到这句话,跑回自己房间,也拿了一张作业本纸放在三毛面前:“三毛,你也踩一个给我!”三毛看了她一眼,跳下书桌,跑了。安安追了出去。平平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晚上我进他房间送牛奶,看见他正在玻璃板前发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在看卷子,是在看那两个梅花印。
“平平,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还好。”
“三毛这一脚,是不是帮你踩掉了点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踩掉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够了。一点点就够了。
今天中考倒计时第六天。
三毛用两个梅花印,替一个少年松开了一颗紧绷的扣子。不是全松,就是松了一点点。但松一点点,气就能喘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