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迷思:一个国际高中生“旁听”中考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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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1秒前作者：鼓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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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大会堂迷思：一个国际高中生“旁听”中考誓师大会

作者：鼓翼

（写在前面：本文初稿写于去年3月，没写好，后来就忘了，结果现在才写完。中考在即，祝所有考生旗开得胜，你们辛苦了）

2025年3月6日上午，距离去年上海中考100天，11年级的我在学校的大会堂“旁听”了初三年级的誓师大会，我是一个不速之客。

三年前，2023年3月，初三的我在这里参加了同样的活动。

这是一个偶然，那天我发现正好距离中考100天，我又恰好是自习课，就想下楼去看看，好奇现在的初三学生有着什么样的“生命样态”——我们校长很喜欢用的一个词。

我来到大会堂门外，不知道誓师大会有没有举行。我透过门缝看到，一个个整齐的人形坐在红色的座椅上，目光望着舞台方向。室外的凛冽寒风显然无法撼动室内的热烈气氛。台上传来清晰响亮而富有激情的声音，似乎是学生代表在发言。我想，我来对了。

“感谢X同学的精彩发言！”

“下面有请初三年级主任Z老师上台演讲，并发出誓师动员令！”

“尊敬的师长，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听着门后激昂的演讲，我回想起我初三时的誓师大会。那次活动举办的前两天，我们要专门去会堂排练“呐喊”。老师说，喊大声一点，就可以早点回去复习。当然，既然是节目，就肯定要排练，何况这种保留节目。

那次活动前，摄影团队应邀来拍摄师生的“生命样态”，拍了许多阳光灿烂的画面，我还成为了其中一个拍摄对象，他们拍了我写字的手部特写。誓师大会前，拍成的短片在会堂里播放。

随后，我们班的一位同学上台演讲，发出呼吁。这位同学非常优秀，她在初二就提前进入了四校重点班学习高中课程，中考时她只要走个过场。可是，为什么学校要请来一名无需准备中考的同学，向我们强调中考的重要性呢？

我身边一位成绩优异的同学说，她在受到那位同学的激励的同时，也感受到一种难以忘怀的“同辈压力”。这种激励方法可能是快速有效的，但它的副作用也是危险的。它制造出来的价值序列，也许会强化其他学生的焦虑或者自卑心理，消解他们的自我价值感。这种心理上的影响往往缓慢而隐蔽，难以用外化的标准和数字来衡量，因而也缺乏关注。承受不了压力的人，往往会被视作脆弱的失败者。何况成绩不佳的人在学校很可能被视作“拖后腿”，很少得到关怀。但是我也知道，面临着现实的压力，这可能是学校的最优选择了。

“……踏九州！……乘风破浪！……灿烂在六月！”门后那个男声的音量陡然增高，一阵热烈的掌声提醒我身处寒风瑟瑟的会堂门外。

“接下来，有请X老师带领全体初三教师宣誓！”教师们西装革履，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舞台。

誓师大会有没有必要？网络上一直众说纷纭，批判之声不绝于耳。不用说，对于从中收获了鼓舞和激励的学生，它能起到积极作用，比如短视频里遭到群嘲的“干呕哥”。等等，我凭什么认为“干呕哥”受到了激励呢？有可能他本来就对高考志在必得。再说，他喊得大声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正在被一个摄像头怼着。

誓师大会上的措辞有很多“战争隐喻”，例如“鏖战”“号角”“破釜沉舟”“剑锋所指，所向披靡”。当然，“誓师”本身就是一个隐喻。众所周知，隐喻不仅是修辞，更是思维和认知的基本方式，而战争隐喻可以说是当代中国话语中的普遍性的语言现象。在传递集体主义价值观和认同感方面，战争隐喻是很有效的动员的工具。但需要注意的是，这种隐喻往往会把复杂的问题过度简化，在强调对抗性的同时，屏蔽了那些非对抗性的客观特征。

如果中考是一场战争，那么敌人是试题呢，还是身边的同学？如果学习生活里只剩下对抗和胜负，这对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当中也许存在一个矛盾：我们用同样一套话语、同样一场活动，试图在加强集体凝聚力的同时，激化个体和个体之间的竞争。或者说，一个集体唯一的目标，就是成员之间的互相竞争。通过隐喻，我们用集体的虚假的亢奋遮蔽了个体的精神空间。

“接下来，有请初三年级各班代表依次登台，立下‘军令状’！”

宣誓的环节到了，一阵昂扬的音乐响起，学生纷纷起立。不知怎么回事，我很想溜进去看看。

我悄悄推开门进入会堂，缩在角落里，所幸没有引起什么注意，大家的目光都紧盯着台上。此时，各班班长在依次带领班级宣誓，哪个班长上台，哪个班就全体起立，呼喊的都是振奋人心的七言绝句。一阵阵音乐重复响起，回荡在会堂内。

我不反对誓师大会，也不反对中高考，我只是反对被安排的情感，因为这对真实的情感是一种冒犯和漠视。对学生、对老师都是如此。批判竞争没有实际意义，但是，我们愿不愿意诚实面对学生和教师们真实的“生命样态”？除了试卷、考试和排名之外，他们的痛苦和迷茫需要被看见、被倾听。一个公共空间不可能做到让每个人都真正被理解，但是它可以做到承认并允许更复杂的感受存在，提供一种不用隐藏真实情绪的空间。

然后就来到了全体宣誓的时刻。一位同学随着音乐，雄赳赳地迈上舞台，音乐暂停后，全场寂静。“我们要用最响亮的声音向父母宣誓，向老师宣誓，向自己宣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充满力量。“全体同学起立！”所有学生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大会堂霎那间变成了一片黑色森林。“举起右拳，跟我宣誓！”老师们纷纷举起了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学生。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

“亮剑中考，决战六月！”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人形目视前方：“亮剑中考，决战六月！”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短暂的哄笑声。

希望他们事后不会有麻烦。

台上的嘴巴抽动着：“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台下的嘴巴抽动着：“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台上的嘴巴抽动着：“XX学子，志在必得！”

台下的嘴巴抽动着：“XX学子，志在必得！

台上台下的嘴巴一起抽动着：“志在必得！志在必得！志在必得！”

“请就座。”

主持人宣布校长将上台讲话，于是我离开了会堂。

初中毕业后，我进入了国际高中。回想起我的高中时光，它和那个大会堂里的聚光灯相比显得有些黯淡。你一直渴望离开这个地方，可你离开之后又会发现你需要，甚至依恋它。因为我们生命获得的几乎一切意义和价值，只能依附于这里。我后来发现，我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只有对分数的执着，没有对真实世界的兴趣。困惑和叹息在呐喊中没有容身之地，正如聚光灯从来不会在战败者身上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