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已
奶奶住在老屋里，老屋住在时光的褶皱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游动。奶奶坐在竹椅上，听见声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我的心猛地一沉——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阿尔茨海默症像一块橡皮擦，正在一点点擦去奶奶记忆里的我。
可是当我的手触到她的掌心时，她突然握紧了：“这手凉，是囡囡。”我愣住了。她忘记了女儿的年龄，忘记了今天是周几，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否吃过饭，却没有忘记我的手指触感。那些微小的、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在黑暗的遗忘深渊里，依然固执地亮着。
我开始学着去爱这个逐渐陌生的奶奶。不是爱她曾经的能干，曾经的慈祥，曾经的巧手——那些都随记忆消散了。我要爱的，是这个会突然发脾气、会把盐当成糖、会在半夜起床说要去摘棉花的奶奶。
最难的是她把我认成年轻时的自己时。那天她对着镜子发呆，突然转头对我说：“你看我老了这么多。”然后拉着我的手，“你年轻，要好好过日子。”那一刻，我决定不去纠正她。我说：“好。”她笑了，像个孩子。
我学着像她当年照顾我那样照顾她。她不肯吃饭，我就把粥吹凉，一勺一勺喂，就像她曾经追着满院子跑的我。她不肯洗澡，我就放她年轻时爱听的越剧，她听着听着就忘了反抗。她半夜醒来哭闹，我就搂着她哼摇篮曲——那些她曾经哼给我听的，没有歌词的调子。
村里有人叹气：“这孩子受苦了。”我不觉得。当你真正开始爱一个人的老去，你会发现，老去本身也是一门功课。奶奶教我认字，现在轮到我教她认识这个世界。她教我吃饭穿衣，现在轮到我照顾她的起居。这是生命最公平的轮回。
有一次，我给奶奶剪指甲。阳光很好，她突然很清醒地看着我说：“囡囡，奶奶给你添麻烦了。”我摇摇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她伸手帮我擦：“别哭，奶奶在呢。”那一刻我明白了，无论她忘掉多少，她对我的爱一直都在，就像我对她的爱，正在变得更深。
爱你老已，不是爱你的曾经，而是爱你此刻的全部。爱你的皱纹，你的糊涂，你的孩子气。爱你在遗忘一切后依然记得的温柔，爱你忘记我是谁却依然爱我的本能。
这世界最深的爱，大概就是在你忘记一切时，我替你记得；在你变成孩子时，我做你的大人。爱你老已，是爱的最终一课——当所有光环褪去，爱只是爱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