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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不尽的桐花
潘 讯
奶奶住的老屋后院，有一株很大的泡桐树。三四月间，花开花落，清晨起来总是满地紫色的花瓣。奶奶会拿个大竹帚，将落花一点一点地归拢起来。这时候我还没有起床，睡眼惺忪中，只听见院子里竹帚发出的“哗哗”声。那声音有些寂寥，又有些清越。收拾好院子，奶奶进屋叫我起床。有一次，她很有兴味地说：“古有黛玉葬花，我是黛玉扫花。”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怔。
在我眼里，她是慈祥的奶奶，是为晚辈尽心奉献的奶奶，也是压抑着自己情感的奶奶。奶奶的这句话，让我憬悟到她也曾有美好年华。在磐石般的生活重压之下，她仍会从心底萌发出诗意的根芽，哪怕已进入老境。
奶奶曾跟我讲述她的青春。她爱唱歌，《黛玉葬花》是她中学时代爱唱的一首歌。她也追星。有一年，他们远足到当涂采石矶，在太白楼邂逅了影星周璇，一群中学生围着请她唱歌。奶奶也爱美，冬天脱下母亲让穿的棉裤，偷偷藏在被子里。她更是有着刚强的个性。为了读芜湖的教会学校，她不惜和父亲决裂。读书中断后，她又孤身一人到栖霞山下的一所小学任教。
之后的岁月有太多的坎坷，她可谓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苦难的家庭。
小学毕业后我就离开了她，在外地读书、工作。但是，读书时每到寒暑假、工作后每逢节假日，我都会像候鸟一样飞回她身边，静静地依偎着她待上一些时日。静思往事，如在眼前。夏天的午后最是燠热，空荡荡的老屋里，只有奶奶和我两个人。这时候我常常把水缸、水桶，甚至澡盆、脸盆，都注满新汲的井水，想借着井水的清凉祛暑降温。水缸外很快就沁出一层水珠，水珠汇聚在一起，变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水缸外壁垂挂下来。这些清凉的水给予了我们不少“情绪价值”。冬天的夜里，我们守着火炉取暖。好几个除夕夜，我们就这样一边烤火一边看春晚。前几年奶奶能和我守到凌晨，后来她精力稍减，早早就上床躺着。我拢着手炉在床前陪她，有时候在炉火上烤米粿，并不为了吃，只是觉得好玩，看米粿由雪白变成微黄，外皮结成一张硬壳，又鼓起一个泡来。奶奶的那些青春故事，多是在这时候讲给我听的。我沉浸在奶奶的故事里，常常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爆竹声响起才意识到，新的一年又来了。
奶奶对我，给予了无尽的关怀。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几乎每周都通信。有一次我给她的信里，写到“婆”字。我不知从哪本字帖里看到“婆”的异体字，就仿照着那样写。奶奶在给我的回信中特地指出了这个错误。她知道我读的是师范大学中文系，将来要做语文老师，写规范汉字是对语文老师的基本要求。2003年，我大学毕业，在一所中学任教。奶奶给我的第一封信就是提醒我，不要体罚学生，这是人民教师的一条底线。她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开始教书，有30多年的教龄，做过小学校长。她的嘱咐，我怎能不记在心上？2022年底，正是地冻天寒的时节，她身染沉疴，说话都不太清楚了。一天下午，她拨通了一生中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她问我：“冷吗？空调开了吗？”我不忍心她多说话，赶忙请她放心。一天后，她永远地离开了人间。直到弥留之际，她仍惦记着我的冷暖，此时我已经是41岁的中年人了。
过去读到“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只觉得落梅故意和词人捣乱，牵扯出离愁别恨。现在我却渐渐读出了落梅的多情，读出了蕴藉其间的绵绵之思。由落梅，我想起奶奶后院的满树桐花，它们在雨丝风片中纷纷落下，铺满庭院。
扫花人不在了，花却没有落尽的一天。
(节选自《光明日报》2026年04月03日15版）
文末附有电子版领取方式——
素养导向：
1. 感悟亲情力量，传承孝道文化
文章以“泡桐花”为线索，串联起作者与奶奶之间跨越数十年的深情回忆。奶奶从“黛玉扫花”的诗意自嘲，到病重弥留之际仍惦记“我”的冷暖，生动诠释了中国式亲情中含蓄深沉、无私奉献的特质。这有助于引导学生感悟亲情的力量，传承中华民族尊老爱幼、感恩反哺的传统美德。
2. 汲取生命韧性，涵养乐观精神
奶奶一生历经坎坷——“以一人之力撑起一个苦难的家庭”，但她从未被生活压垮：年轻时爱唱歌、追星、与父亲决裂追求学业；晚年扫花时仍能自比黛玉，从心底萌发诗意的根芽。这种在逆境中保持热爱、于苦难中寻找美好的生命韧性，能激励学生在面对困难时保持乐观向上的精神姿态。
3. 品味语言之美，提升审美素养
文章语言质朴细腻、含蓄蕴藉，既有“竹帚发出的‘哗哗’声”这样的生活化细节，又有“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这样的古典诗词化用。奶奶的“黛玉扫花”、结尾“扫花人不在了，花却没有落尽的一天”等表达，余韵悠长。这有助于提升学生的语言感受力和文学审美能力。
试题练习：
1.【概括内容·辨析文意】下列对文章内容的理解和分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 文章开篇从奶奶扫桐花写起，由花及人，引出对奶奶青春往事和一生坎坷的回忆。
B. 文章插叙奶奶年轻时爱唱歌、追星、与父亲决裂等往事，是为了表现奶奶性格中的叛逆与任性。
C. 奶奶在病重时打电话问“我”“冷吗？空调开了吗？”，这一细节表现了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
D. 结尾“扫花人不在了，花却没有落尽的一天”中的“花”，既指桐花，也象征奶奶留给“我”的精神财富。
参考答案
B B项“为了表现奶奶性格中的叛逆与任性”理解片面。插叙这些往事，主要是为了展现奶奶年轻时曾有美好年华、有独立个性与追求，与后文她历经坎坷形成对比，突出她在苦难中依然保有诗意与坚韧的可贵品质，而不是单纯表现“叛逆与任性”。
2.【梳理脉络·把握结构】请梳理文章的行文脉络，补全下面的填空。
泡桐花开落，引出奶奶扫花 → ①______________ → 回忆奶奶青春往事与坎坷人生 → ②______________ → 由落梅联想到桐花，点明主旨
参考答案：
①由奶奶“黛玉扫花”的话，感悟到奶奶曾有美好年华
②回忆“我”与奶奶相处的温馨往事（或：回忆奶奶对“我”的关怀与教导）
3.结合上下文，说说下面句子中“一怔”的含义。
有一次，她很有兴味地说：“古有黛玉葬花，我是黛玉扫花。”听到这句话，我心头一怔。
参考答案：
“一怔”的意思是愣了一下、吃了一惊，生动地写出了作者听到奶奶这句话时内心的突然触动，打破了作者以往对奶奶的认知：①意料之外：在作者心中，奶奶一直是慈祥、操劳的长辈形象，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富有诗意和文学色彩的话；②顿悟之感：这句话让作者猛然意识到，奶奶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年华，也曾是一个有诗意情怀的女子，而不仅仅是一个为家庭操劳的老人。这一“怔”，既是作者重新认识奶奶的心理转折点，也为下文回忆奶奶的青春往事做了铺垫。
4.【研读人物·评析形象】请结合文章内容，简要分析奶奶这一人物形象的特点。
参考答案：
①热爱生活，富有诗意：她扫花时自比黛玉，年轻时爱唱歌、追星，在生活重压下仍能从心底萌发诗意的根芽。
②性格刚强，独立自主：为读教会学校不惜与父亲决裂，孤身一人到栖霞山下的乡村小学任教。
③坚韧不拔，撑起家庭：历经坎坷，“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苦难的家庭”。
④关爱晚辈，教导有方：给“我”写信纠正错字，提醒“我”做老师不要体罚学生；弥留之际仍惦记“我”的冷暖。
5.【审读物象·探析作用】文章以“泡桐花”为线索贯穿全文，请结合文章内容分析“泡桐花”在文中的作用。
参考答案：
①作为叙事线索，贯穿全文：文章从奶奶扫桐花写起，中间回忆与奶奶相处的点滴，结尾由落梅联想到桐花，以“花却没有落尽的一天”收束全篇，“桐花”贯穿始终，使文章结构严谨。
②烘托人物形象，寄托情感：桐花“落不尽”的特点，象征奶奶对“我”的爱绵延不绝；奶奶扫花的场景，表现了她虽历经苦难却依然保有诗意的美好品格。
③深化主旨，象征精神传承：结尾“扫花人不在了，花却没有落尽的一天”中，“桐花”象征奶奶留下的精神财富——那份诗意、坚韧与深沉的爱，这些将永远滋养着作者。
6.【体悟主旨·拓展迁移】学校文学社拟将《落不尽的桐花》改编为一则短视频，参加“亲情·传承”主题微电影大赛。如果要选取三个最打动人心的画面作为短视频的核心镜头，你会怎么选择？请仿照示例，完成表格。
参考答案：
镜头二示例：
冬夜老屋，奶奶躺在床上，“我”拢着手炉坐在床前，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画面温暖静谧。
轻柔的弦乐，温馨舒缓
表现祖孙相依的温情与陪伴
镜头三示例：
病床上的奶奶颤巍巍地拨通电话，镜头切换至“我”接听时的关切神情，画面逐渐模糊，融入漫天飘落的桐花。
音乐渐强，情感饱满，略带哽咽感
表现奶奶临终前对“我”的牵挂，情感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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