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近四十载匆匆而过,许多往事早已模糊在流年里。唯独1988年七月的那场中考,像田野里沉淀的晚风,清淡、绵长,岁岁回想,依旧温暖又动容。
考前一日的乡间午后,没有隆重的叮嘱,没有繁琐的准备,只有母亲默默的忙碌。她在灶台前细细煮好几个鸡蛋,这是自己家养的老母鸡下的,攒了半个月。又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小心翼翼递到我手里,一遍遍嘱咐我收好、莫要弄丢。那时候的二十块钱,是一个普通农家最沉甸甸的底气。
收拾好简单的文具,我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车身早已斑驳,铃铛哑然无声,骑行起来各处咯吱作响。伴着细碎的声响,我踏上了去往县城的路。母亲静静站在村口,望着我的身影,直到我消失在无边的田野阡陌间。那份朴素的牵挂,没有半句煽情的话语,却藏着世间最厚重的期许。
我和同窗相约,借住他县城亲戚家。长居乡村的我,极少踏入热闹的县城。街道纵横交错,车来人往、商铺林立,满眼新鲜让我眼花缭乱。跟着同学七拐八拐,懵懵懂懂摸清了考场的位置。确认好后,没有闲逛贪玩,回到住处便捧着书本静静翻看,心里满是少年纯粹的笃定与认真。
那个夏夜,是我记忆里最难忘的一夜。早早躺下,却辗转难眠。年少的第一次远行、陌生的小城环境,加上天气热,再有蚊虫嗡嗡声连绵起伏,让心绪久久无法平静。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寂静,漫长的黑夜熬得人心疲惫。
朦胧间,同学的呼唤骤然将我惊醒。睁眼天光微亮,恰好清晨六点。仓促起身,洗漱完毕,一碗热气腾腾的高唐老豆腐,配上几个暄软的长馒头,便是我的考前早餐。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这些寻常吃食,于乡下孩子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我们早早赶到考场外等候,陆续赶来的考生很快挤满路口。彼时的中考,从没有如今的浩浩荡荡、万人簇拥。考场外几乎不见陪同的家长,没有紧张压抑的氛围,少年们三三两两说笑闲谈,平静又松弛。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场考试,是乡下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考上便能跳出农门、吃上“国粮”。只是年少心性纯粹,不懂焦虑惶恐,只当是一场普通的测验,从容以待。
清脆的铃声响起,考务人员有序打开考场大门。我们攥紧准考证,井然有序入场。坐在考桌前,往日积攒的学识沉淀心底,胸有丘壑,落笔从容,没有慌乱,没有忐忑,只专注作答每一道考题。
三天考试转瞬即逝。考完最后一门,有发挥超常的惊喜,也有些许细微的遗憾,悉数坦然接纳。告别同学,我独自骑着那辆老旧自行车,迎着徐徐晚风,穿行在乡间小路上,浑身轻盈舒畅。
归家之后,没有家人急切的追问,没有此起彼伏的焦虑,家中依旧寻常平淡。短暂休整过后,当日下午,我便扛起农具,走进田间继续劳作。
回望过去,才慢慢读懂那年盛夏的深意。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殷切的絮叨,没有铺张的期许——老一辈庄稼人的爱与期盼,向来朴素内敛。
那场平淡又郑重的中考,是一代人的青春渡口。我们凭着一腔赤诚与踏实,奔赴自己的山海。那些清贫纯粹的时光,那些默默努力的日子,那些无声的爱与支撑,早已沉淀成人生最坚实的底色,岁岁安然,终生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