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季。今天，当1290万考生走进考场时，这已是高考恢复以来的第49个年头。
考试文化在中国绵延数千年，从科举到高考，选拔人才的方式不断演变，但“以考选才”的主导逻辑始终未变。
当此时，虽不必在意和置评这种考试文化，但可以从高考的变迁，看到一个国家社会半个世纪的沧桑巨变。
一
1977年的冬天，很冷，但又很暖。
中断十一年的高考，突然重启。570万人，揣着一支笔、半本旧课本，奔赴同一个考场。这一次考试，只录27.3万，录取率4.7%。
1979年，468.5万人报考，录取28.4万，录取比例在增加。
真正的高考鬼门关，在1980年之后拉开了大幕。
二
很多人不知道，曾有无数读完高中的寒门子弟，连全国统一的高考都没能参加。
这段历史，很多人模糊，甚至记错年份。我们来梳理一下。
1980年，7个人口大省试点高考预选；1981年，13个省、自治区全面推行预选；1982年起，各省普遍落实，预选成了高考第一道生死关；1987—1990年，考生很少的省份陆续取消；1992年，考生最多的人口大省最后取消。这个位于西南的大省，当时人口上亿。
那时的预选到底有多狠？
每年5月，各省地级市（州）或专区组织高中毕业考试，按当年招生计划的3—5倍划名额；淘汰率50%—70%不等，反正人口大省是最血腥的。被刷的人最悲催，读了十多年书，连高考准考证都不配拥有，更别说进高考考场去体验一下了。
今天的人看到80年代高考录取率高达20%多，以为还算不错了，殊不知，那是以闯过预选的人为基数计算的。倘若把预选淘汰的人算进去，真实通过率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农村娃娃最绝望的十年，特别是不幸投胎到四川这样上亿人口大省的农村里的娃娃们。
更绝的是，还有更为阴狠毒辣的招数在等着他们。也是这几年，“自费生、委培生、定向生”等机制全面铺开，打开了“分数差一点但能掏钱，能找单位出钱”的口子，也让纯按分排队的社会体感被搅浑。
寒门对公平的焦虑从这儿开始变得尖锐。以前大家都在一条线上，分数说话。此刻不行了，家里有钱的，分不够可以拿钱砸；家里没钱的，分够了也可能被挤掉。再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加分政策，水越来越浑。这不仅是脑力的较量，更是家底的较量。
当明面上规则的纯度被稀释，最先吃亏的永远是没什么资源可置换的人。这是人类社会永远存在的规则。
三
所有人都知道1999年大扩招，其实真正的扩招拐点在1993年。
1993年，预选全国彻底取消。从此，不管你成绩好坏、出身高低，都能报名高考。
也是这一年，高校悄悄扩招，录取率突破34%。须知，这是可参加高考人数没有受到影响的条件下提高的录取率啊！
1999年，只是把口子彻底拉大，录取率从34%直接跳到56%，招生从108万暴增至160万。
几十年过去，天翻地覆。
2025年，本专科招生1070.8万，录取率稳定在80%以上。2026年，高考报名1290万，连续两年回落。
我们来对比一下。1992年前，100个年轻人，只有几个能参加高考，最后1—2个上大学；2026年，100个考生，80多个能上大学。
这不是考生变聪明了，是预选墙倒了、扩招来了，教育红利彻底释放了。
迄今，读大学，从高大上，变成了……
四
四十九年中，藏着一个很扎心的反比定律——
高考越难考、录取率越低，出路越稳；高考越容易考、录取率越高，出路越窄。
1980—1992年（预选时代），录取率极低，门槛极高；能闯过预选、考上大学的，绝对稀缺；国家包分配、铁饭碗、体面稳定，一张文凭等于一辈子安稳。
1993年后（无预选+逐年递增的扩招），人人可考，录取率飙升；文凭从“奢侈品”变成“人手一份”；学历通胀，本科不值钱，大家只能往上卷读硕士博士研究生。
还是看数据吧。1978年，研究生招生1.07万；2025年，研究生招生143.8万，47年扩张134倍。
所有人扎堆读研，不是热爱学术，是躲就业压力，以此换一点竞争力。
可2026年，风向彻底变了。考研报名343万，三连降，较2023年峰值474万，少了131万；国考报名371.8万，十余年来首次超过考研。
年轻人算明白了，然也不见得是他们变聪明了，更大可能是家长和他们能够坐在一起算账了。并且这账并不需要多丰富的会计知识！
多读三年书，未必更好找工作，只换来更大年龄、更高成本。
既然卷不完，不如换条路，求安稳。这不是躺平，是理性、清醒、用脚投票。
当下的现实是，每年都有一千多万本专科毕业生涌入市场，硕士、博士抢基层岗，名校生扎堆内卷。
高考这把筛子筛选人才的标准可以说基本失效，那就只能靠社会拿更狠的标准来，在看学校看学历的基础上，看综合实力。
内卷没消失，只是藏得更深、压得更重。
五
四十九年高考，亿万人家风雨。
1993年完全取消预选后，高考成为普通人最公平、最透明、最可控的上升通道。无数农家子弟，靠一张试卷、十年苦读，跳出大山、改写命运。
这份功绩，无可替代。
但与时俱进的我们必须清醒，高考固然重要，却定义不了人生。
从小到大，不少人都被推着走。读好小学、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 ，找好工作，买好房子，挣最大的面子。一辈子都在完成别人的期待，活成别人眼里的“正确”。
很少有人问自己，老子到底喜欢什么？究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就在此时，念着那正在考场奋笔答题的他们，不管怎样，我都祝他们落笔生花、金榜题名。
然而，我最想说的是，他们这几天要做的答卷，只能决定，秋天去哪个城市，读哪所大学，遇见哪些人；但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快乐、格局、以及人生的价值。
人生路有千万条。读书是路，手艺是路，安稳是路，闯荡是路。愿每一个走过高考向前走的人，不困于分数，不惑于世俗，不慌于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