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年前，一个农村青年的中考之路（下）
文/陈朝晖
三
考试完了，又干起了农活，因为复习和考试耽误了些日子，还要多赶活多挣几分，不能再耽误了。对于考试结果，虽然惦记着，却不敢多去打听，怕万一考砸了被人耻笑。
这世道，人心难料，不能不多加小心。
但有的时候，付出了努力，还是能得到幸运之神眷顾的。
这天是个大晴天，大姐从彭场镇急匆匆地赶回家来，告诉了全家一个消息，大姐夫在学校看到中考名单了，榜上有我的名字！听到这个喜讯，全家人都为我高兴！母亲更是喜极而泣，喃喃地说，我儿没有白费工夫。很少开口的父亲，想了想说，这事先别跟外人讲，再说还不知道分数多少（镇中学只公布名单没有分数），还要看录取情况如何，别高兴过早。
父亲的话，我们是明白的。队里有些人，多年来揪住“右派家庭”辫子，上纲上线地审视我们一言一行，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样的人家应当“永世不得翻身”。如果我们高兴，会刺痛那些人的神经，会眼红，说不定寻机找你的麻烦。后来发生的事，见出了人心险恶。1979年，父亲落实政策摘帽改正，恢复原职回东北工作之前，被队里无理降低工分，扣留收入，恣意打压。此是后话不题。
为了搞清考试分数，我找在县郊区卫生院当医生的表哥去县教育局查分，表哥请人代查后查到了分数：语文70、数学73、政治49、理化29.5，总分221.5分。表哥在信中说，看来录取有希望，但也要有不被录取的准备。
录取线是多少？能不能被录取？这些都是未知数。在焦急不安地等待中，10月14日，传来了好消息，省招生办来信了，寄到了大队部，小卖部经理托人捎信让我去取，还特意说明，必须本人亲自去，连父母都不能代领。这是上面再三强调了的！打开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学校正是我填报的第一志愿荆州财贸学校，要求办完手续后于10月31日前到校报到。
尘埃落定！接下来马不停蹄地跑手续，半个月之后，我带上相关手续和行李，父亲和二姐送我在仙桃上车，去往荆州学校报到，开始了新的读书生活。
我的考取，打破了本队的一个纪录，也是当年全大队往届毕业生考生唯一录取的。尽管只是个中专，但在那时农村普遍教育水平不高且不重视学习教育的情况下，普通农家（尤其“特殊”家庭）通过公开统一招考形式考上学校还是鲜有的，所以在队里引起了不小轰动，一些有学生的家长都在打听是怎样考上的，也有一些人胡乱猜测，随他们去猜吧。
（据有关资料，1978年前后中专（含中师）与大学分开招生，小中专从初中毕业生中招录，当时名额极少，难度不亚于现在考985；湖北省初中毕业生报考中等专业学校的录取率一般认为在4%~6%之间，当时流传“考不上中专的才去上高中”，足见竞争激烈程度。）
我参加考试，从报名复习到应考，问政策、探消息、找同学、找资料，苦学苦练，找考场考试，全程自己一人，不用父母管，他们该出工出工，该忙家务忙家务，从不让他们跑腿，也没有找任何亲戚和所谓“关系人”。在我看来，这些都是一个学生应当做的。报考复习期间，我还参加“双抢”等繁重的生产劳动，帮家里挣工分。用当年常用的一句话，”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考不上就继续种田呗。
时光飞逝，世事日新。如今的高考，无论从考试设计，考场条件，还是考生规模，考生学习质量，录取率，毕业去向等等各个方面，比之恢复高考初期都有了显著的变化。“高考指挥棒”最大限度地调动了社会资源，社会上从天气、交通、安保、卫生以及施工、噪音环境各个方面全力为高考保驾护航；家长们费尽心思为考生安排营养、作息、补课、培训、买复习资料，陪读、陪考，考生被车接车送，一群人陪着在考场外等候，有些家长们还别出心裁，用穿旗袍、牵大马助威鼓劲，考中后大摆筵席，谢师宴、答谢宴尽显排场气派；学生上学后，家长还有陪学，还供给学生大笔资金消费……
如此精心呵护，学生除了学习，一切事情不用自己操心，享受着全方位的关照和优裕的生活。但这样下来，有的学生顺当惯了，经不起挫折，内心敏感脆弱，遇有困难挫败便灰心乃至崩溃，容易做出极端的事情来，例如要钱不成伤害家长、甚至跳楼等事件，不能仅仅看作个别问题，这也是社会需要正视解决的问题。
诚然，高考是社会生活中十分重要的大事，但它的核心所在是培养造就社会有用之才。作为学生，不仅要学好书本知识，考出好成绩，还要有适应社会的能力，而包括家长在内的社会各方面也不要过度呵护学生，大包大揽地包下一切，把学生惯成了只会伸手要的消费者，没有立足社会干事创业的能力和责任心。社会要做的，应是正确引导，适度关怀，从有利于培养人才上下功夫。如此，于社会、于家庭、于学生个人都会是有益的。
（完）
2026年6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