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希忠,山东高唐人,退休教师,有多篇文章发表在《二月兰》《山石榴》《东昌文学》《齐鲁文学》等平台。


一九七九年,我十四岁。那年夏天喝过一次茶,一生难忘。
那年初中升学考试,我成绩过了分数线,要参加县里组织的体检,是和邻村的同学一起去的。中午在文天祥大槐树下的马家店吃完饭,家长们让店家沏了一壶茶。七十年代的北方农村,家里穷,普通人家的孩子哪里喝过茶?那时候,只有大队书记为招待客人托关系在供销社买点砖茶或者“高末”——那是一种碎末状的茶叶,是整箱茶叶卖完后,剩下的茶叶末末,价格便宜,泡出来倒也不错。普通人家过日子,柴米油盐都紧巴着呢,谁舍得买茶喝?
头一回喝茶,只觉得苦,又苦中带着些许回甘。也许是中午吃咸了,一口气喝了好几碗。下午去体检站,各项指标都正常,偏是心脏出了问题——查了三次,都是心动过速,一分钟跳一百一十多次。因报的是军校,体检门槛高,终究没被录取。当时纳闷得很:我这个人,从小身体倍棒,没生过大病,怎么偏偏心脏有毛病?后来回想,怕是那壶浓茶作祟。那时候不懂,茶叶里有咖啡因、茶碱一类的东西,浓茶下肚,心跳加快,本也是有的。在乡下农村的人,哪里知道这些?只白白错过了机会。由此我懂得了一个道理:每逢大考,不管是中考高考还是社招国考,吃喝住行都要像(平时一样,不要打破日常生活的规律,譬如吃海鲜大餐,吃红烧肉大补,吃保健品补脑,一家人紧张得不敢大声说话。这样会给考生造成很大压力。如果吃坏了肚子更是得不偿失。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那以后,一直到八五年上班,我是不敢喝茶的。
八五年上了班,社交场上不免陪着喝几杯。起初是几毛钱一两的花茶,茉莉花味浓得很,用滚开的水沏出来香气四溢。
说起花茶,倒也有些来头。早先老北京人兴喝茉莉花茶,那是清朝咸丰年间的事。听老人讲,北京的水硬,绿茶泡出来味儿不对,用茉莉花窨制过后,既去了茶叶的异味,又添了花的香,一箭双雕。后来传到民间,家家户户都用盖碗泡茉莉花茶,老舍先生写的《茶馆》里头,那茶水便是这个味儿道。花茶这东西本是绿茶当了底子,配上吐香的鲜花窨制出来的,算是再加工茶。老北京的茉莉花茶在南方茶人眼里不算上品,但北方人就好这一口。
后来听人说,讲究人都喝绿茶,不喝花茶。这话听到耳朵里,多少有些动心——咱虽然不是什么讲究人,但也想尝试一下。于是狠狠心花十几元买了一两绿茶来喝。喝来觉得清爽,慢慢的我就喜欢上了那口绿茶,尤其偏爱崂山绿茶。
说起崂山绿茶,倒有一段故事可讲。听老辈人说过,上世纪六十年代“南茶北引”,把南方的茶树种到崂山里去,费了好大劲才种活。崂山那个地方,山清水秀,得了仙山的灵气,长出来的茶叶叶片厚,带着一股子豌豆香,滋味浓,还特别耐冲泡。一盏茶泡上三四道,滋味依然在。我最留恋它那股子清香气,不像花茶那样浓烈,清清淡淡的,像是晨露洗过的青草气,又似雨后山间飘来的草木香。以至于孩子们逢年过节送来的红茶、普洱,我都束之高阁,权当收藏品了。
如今世面上讲究可多了,现在的茶叶按制作方法不同,分成了绿茶、红茶、乌龙茶、白茶、黄茶、黑茶六大类,区别全在一个发酵程度上:绿茶不发酵,白茶、黄茶轻微发酵,乌龙茶半发酵,红茶全发酵,黑茶则是后发酵。有人跟我推荐黑茶,说那是养生圣品;有人劝我喝红茶,讲什么暖胃养胃;还有人谈起白茶,说是“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翻来覆去的,听得我头晕。也许是岁数大了,不能接受新鲜事物了,对这些只是听听,偶尔陪人家喝过一两次也学不会欣赏。我偏爱绿茶,说到底只是觉得它解渴罢了——这话说来也许有些不敬,但这是实在话。大热天干活回来,满头是汗,一碗绿茶下肚,从喉咙凉到心里,痛快!
虽说不精茶道,但茶的好赖还是喝得出来的。春天的绿茶,清香回甘,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泡进了杯子里——那是茶树的嫩芽经杀青、揉捻、烘干做成的,保留了鲜叶里大部分的天然物质,所以才有那种“清汤绿叶”的模样。老茶醇厚,重重地品,喝的是岁月的味道。红茶全发酵,汤色红艳,味道香甜,冬日里来一盏,人都暖了几分。至于白茶、黑茶、黄茶,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追随者。说来也是,品茶这种事,哪有高低贵贱之分?自己喜欢才是正经。
虽说后来也喝茶了,但茶道这档子事,我始终敬而远之。看人家买茶具、论茶道、进茶馆,那个享受,也只能羡慕罢了。也曾动过心思,想着置办一间小小的茶室,门前栽几丛竹子,晴天的时候坐在廊下,一面喝新茶,一面看竹子摇曳,品茗赏竹岂不美哉?但也不过是想想罢了。我这人生性好动,坐不住冷板凳,养花种菜、骑行旅游,一得空便往外跑。偶尔闲下来喝碗茶,也只能是文人说的“牛饮”——大碗一端,脖子一仰,咕咚有声,三两口喝尽,抹抹嘴便又出发了。
喝着喝着,不觉三十年过去。
关于茶具,以前听老人家说紫砂壶用久了,里头积得一层茶垢,那是好东西,叫做“茶山”,不放茶叶冲进开水也能泡出茶香来。有个故事说一个老太太有一把祖传的紫砂壶,被外国人看中,约定用千元来买。老太太怕人家嫌东西脏,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第二天那外国人来了,看了直摇头,说:“要的就是您昨天那把有茶垢的壶,干净了便不值钱了”。这故事是真是假不好说,但听着有趣,也只能当故事听听。
我这个人,喝茶不讲究茶具,我通常用一个紫砂杯,放一撮崂山绿进去,八十多度的开水一冲,茶叶在杯子里旋转起伏,清香味飘过来,心旷神怡,一杯在手,三伏天里苦夏全消,身心通泰。和那些讲究茶道的人想比,怕有是天壤之别了。
人到晚年才明白,喝茶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人与草木之间的一点缘分。哪有什么章法可循?不过是端起放下之间,自己觉得舒服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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