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每一个心灵得以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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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把我的升学轨迹拍成一部电影,那导演一定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黑色幽默大师。因为在我的青春剧本里,高考是排在中考前面的。毕竟,我是先经历了那场人间炼狱般的高考,才回过头去,在记忆的倒带中,重新审视那场兵荒马乱的中考。
说起中考,就不得不提当年那场“蓄谋已久”的伤心。九十年代初,厂矿里迎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迁徙——当年上山下乡的上海知青们,终于等来了允许返城的政策。于是,那些与我朝夕相处的上海同学们,纷纷收拾行囊,随父母回上海去了。
他们一走,我也顺理成章地跟着班里的女生们一起“悲痛欲绝”。我把临近中考却成绩下滑的锅,全扣在了好朋友离开的头上。这其实是我的一点小聪明:总觉得只要我哭得够惨,把“重情重义”的戏码做足,就算没考上重点高中,老师也不会太苛责我。
但我低估了我的老父亲。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苦肉计”,每天对我进行思想洗礼。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他们是上海人,离开了,不出两年你们就是陌生人。犯不着为了别人影响前途!你要是真觉得关系好,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读书,将来考到上海去,不就能再续前缘了?”
我至今也分不清,后来我是被这番谆谆教诲打动了,还是单纯被老父亲的严厉吓到了,反正自那以后,我是不敢不努力了。
说到父亲的严厉,至今想来仍让我心有余悸。当年,母亲是个出色的裁缝,在家里帮厂里的女工做衣服补贴家用。家里专门腾出一个房间,摆着案板和缝纫机。每天,慕名而来的女工们拿着布匹,左量右试,叽叽喳喳。父亲同意母亲做活,毕竟能增收,但他怕影响我学习,便立下规矩:我放学回家后,屋里绝对不许发出声音。
最绝的是,某天放学,我赫然发现书桌右前方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竖条形的纸条,上面用刚劲有力、颇有大师风范的字迹写着:“你要是考不起重点高中,我对你不客气!!!”,对,感叹号明显比字来得更清晰而深刻,是用尽了父亲的所有气力渗进纸缝里的。
这行字,成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烙印。偶尔有来做衣服的女人发现,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调侃道:“哟,这么厉害啊,太严厉了吧?”我总觉得脸面丢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恐惧与坚持中熬到了中考。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煎熬的。有一天,父亲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我瞬间如坠冰窟。果不如然,他近乎怒吼:“我托人打听了,虽然成绩没出,但只考了200多分!考成这个样子,你也好意思活着?”
一向温和的母亲也气得仿佛天塌了。我天旋地转,哭着弱弱申辩:“不可能!就算考不到重点,我也不至于这么差啊!”父母俩这才开始疯狂帮我找借口,甚至把锅也甩给了我的上海同学。
压抑了几天,成绩终于公布——我以高于重点高中仅仅4分的成绩,惊险地闯过了人生的第一关。接下来的八月,我顺理成章地放飞自我,享受了多年来被压制后最快乐的一个月。
如果说中考是惊险过关,那高考简直就是远胜于中考的人间炼狱。
初升高,我只比录取线高了4分,自然成不了尖子生。初中知识没学透,高中的理科便成了我的噩梦。物理老师那句“你们是重点班,我讲课会快一点,普通班我才讲得慢”,成了我可怕高中三年的开场白。我完全听不懂物理,每次考试都在30分徘徊。
高一下学期,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文理分班。我毫不犹豫地报了文科,企图逃离理科的苦海。可班主任却说文科重点班名额有限,我的分数不够,硬把我留在了理科班。就这样,我被迫在理科的泥潭里又挣扎了一年多。到了高二,随着课程难度陡增,我更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除了没去跳楼,我对物理的恐惧已经到了极致。
忍无可忍之下,我对那个根本不想搭理的父亲发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威胁:“我理科是学不好的,考不上大学,你自己看着办!”
老父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最后通牒”吓坏了。他跑到学校找校长,两人明明素不相识,我也不知道他施展了什么“苦情戏”的人格魅力,硬是说服校长把我转到了文科班。估计是校长被他那句“我儿子语文是一块料子”给感动了。
不过,接条子的班主任很不乐意,劈头盖脸在办公室把我羞辱了一顿,说我成绩垫底,严重影响班级总分。其实转班前那次统考我没考历史,少一门课不垫底才怪!这顿羞辱至今想来仍是严重的心理伤害,但能进文科班,我还是开心的。虽然班主任把我这个矮个子安排在了72人班级的最后一桌,但我依然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在文科班,我开始了拼命三郎般的学习。最让我骄傲的是,我们班的文科状元后来考上了北京大学,而他的高考语文成绩,居然跟我一模一样!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当然,其他学科我就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熬过了无数个挑灯夜战的煎熬夜晚,我终于走出了高考的考场。在那个“先估分、后填志愿”的年代,出分前的等待简直比考试本身还要折磨人。但班主任看了看我的估分,笃定地说:“你这分数,读个省属专科(省专)没问题。”
有了这颗定心丸,我毫不犹豫地填报了我心心念念的浙江广播学院——那是我的热爱所在。在那个还不知道最终分数的盲盒时刻,我几乎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填下了它,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要踏上追逐梦想的列车了。
然而,命运再次跟我开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玩笑。
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我傻眼了:我不仅没能去成浙江广播学院,还被调剂成了一所普通大专,而且毕业后包分配的工作,是当老师。
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我真是哭笑不得。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当年在理科班被折磨得太惨,或者觉得我骨子里有一种“好为人师”的潜质,硬是把我按在了讲台上。
父亲看着这结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让我补习复读的念头;而我也坚决地摇了摇头——再让我回高中熬一年,我真的会疯掉。
既然木已成舟,我也只能拍拍身上的灰尘,接受这荒诞又真实的现实。
最奇妙的是,我被录取的分数,刚好比这所学校的录取线多出4分。
居然跟中考一模一样!
如今,每逢高考季、中考季来临,看着新闻里那些在考场外焦急等待的父母,和那些走出考场时或哭或笑的年轻脸庞,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这段经历。
回想起来,这真是一场充满黑色幽默的青春。那个被父亲用“生死状”逼着学习的少年,那个在理科班里被物理折磨得痛不欲生、最后靠威胁父亲才换来转班机会的差生,那个满心欢喜报考广播学院却被命运一脚踢去当老师的倒霉蛋……如果把这些片段剪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部荒诞的喜剧。
可是,当岁月的滤镜褪去,那些曾经的恐惧、委屈、不甘和无奈,如今都化作了嘴角的一抹苦笑和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渐渐明白,人生这场漫长的考试,其实并没有标准答案。幸与不幸,好与不好,成与不成,很多时候拼的并不是那几分之差,而是你的心态,是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每一个阶段的难。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难的。但当你咬着牙,在泥泞中蹚过那条河,在风雨中熬过那些看似过不去的坎,再回过头来审视来时的路时,你总会释然地发现:那些曾经让你痛哭流涕的挫折,其实都在暗中为你铺垫着另一条路。
原来,命运所有的阴差阳错,到最后,都是最好的安排。


愿每一个心灵都能寻到可以安放的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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