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刚开始

作者：季梅

春天散步看到一粒柳芽，逗号大小的柳芽儿，鹅黄一点，在料峭春寒里好似会飞，会发光；风儿也软了，空气也亮了，她在心里轻轻喟叹，春天的序章奏响了，万物萌发、草木复苏的美好，这才刚刚开始啊。

再经过时，万条垂下，一树飘舞的绿丝绦，鹅黄点了翠，调皮的逗号也多了棱角的英气逼人。柳垂细枝，撩拨着粼粼水面，沉鱼竟跃，逗起一湖欢声笑语。再看四周，草芽破土、春花含苞、柳飞莺啼，春天在生长，在壮大，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清明渐近，她带了一把钩镰，绑在长长的竹竿上，将枝头最嫩最鲜翠的柳芽摘下，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鼓鼓囊囊一大包。她多日不宁的心绪，在两小时汗津津的劳作里消散了。她想起母亲每逢清明都要给全家摊一锅柳叶饼，那熟悉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柳叶才备下，离柳叶饼还远着呢，这才刚刚开始，可她有点按捺不住地想一试身手了。

她第一次学做柳叶饼，打电话向母亲讨教方法，话筒传来的声音好似又苍老了许多，她心下黯然：时间悄悄溜走了呢。按照母亲的传授，她将摘的柳芽在清水里洗几遍，开水里加油和盐焯烫，一分钟后捞出；又放进冷水里浸泡一小时，泡好后攥干水分，再放到案板上切碎。加上肉沫、面粉、鸡蛋液、水、盐，用筷子搅拌，一勺一勺在油锅里轻轻匀开，用铲子两面翻，煎得两面金黄就起锅。

起初火候掌握不好，几张饼微微煎焦，慢慢地她摸出门道，也就越来越顺手，煎的饼飘出了淡淡的柳叶香。她尝了尝，滋味虽不比母亲的醇厚地道，却也留住了春日独有的鲜香，她觉得空了很久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起母亲那些做饭的老手艺、持家的智慧，不禁笑了：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学摊柳叶饼亦是一个崭新的开端。

那天晚上她将吃剩的柳叶饼打包了两份，一份明天送给母亲尝尝，还有一份用保鲜盒装了留给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她也喜欢这口春天呢。她眼前浮现起女儿青春朝气的脸庞，女儿的人生不也像这春天的柳芽，初初绽开，才刚刚开始吗？

她新近发现，只要不闲着，有事做，女儿外出上大学后突然空了的时间就会被填满。她换上轻便的运动服跟着同事去跑步，去爬山，去露营；她还学会了烘焙，那些变着花样的糕点点缀着平常的日子，像是日子里开出的花，绽开的芽，死水般的生活有了汩汩流动的生机。

人到中年，谁能说不是刚刚开始呢？听说母亲最近迷上戏曲，春意又漾在她的脸上，谁的人生又不是刚刚开始呢？渐走渐深的岁月里，她渐渐懂得春天不是季节而是心境。人生如逆旅，走在哪里，都有“客舍青青柳色新”；经历怎样的凄风冷雨，都有“吹面不寒杨柳风”。

新的一日，又悄悄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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