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年间，科举已废，新式学堂正兴。在浙江石门湾新办的小学堂里，新来了一位从嘉兴请来的唱歌教师，名叫金可铸。他弹着一架三组风琴，教一班十三四岁的学生唱歌。许多年后，画家丰子恺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说那是他“最初正式学习唱歌，滋味特别新鲜，所唱的歌曲也特别不容易忘记”。
像这些清末民初新式学堂里开设的音乐课，以及课堂中教唱的歌曲，便被称作“学堂乐歌”。在众多学堂乐歌中，有一首让丰子恺印象最深，那就是传遍全国的《祖国歌》（本文采取主流说法，即一般认为《祖国歌》由李叔同选曲配词）。
▲《祖国歌》简谱，摘自秦启明编著的《李叔同音乐集（修订本）》。
说是“传遍”，并不夸张。此歌最初是在1905年3月（乙巳二月，尚在光绪年间）被选为沪学会补习科教唱歌曲时的一首教材，后由李叔同本人于乐歌课教唱而传遍上海、传遍全国。据丰子恺回忆，“这歌曲在沪学会的刊物上发表之后，立刻不胫而走，全中国各地的学校都采作教材。”即便是在丰子恺偏僻的故乡石门湾，也依旧能见到“一大群小学生排队在街上游行，举着龙旗，吹喇叭、敲铜鼓，大家挺起喉咙唱这《祖国歌》和劝用国货歌曲”。
▲丰子恺《村学校的音乐课》
何以“传遍”呢？当时，正是“外患日逼”的年代。自甲午一战败下阵来，举国哗然，此后数年时局愈发混乱，三国干涉还辽，强租租借地，掀起瓜分狂潮。庚子年间战乱再起，八国联军踏破京城，烧杀掠夺，国势陵夷。目睹家国沉沦，无数仁人志士再也无法沉默，国人救亡呼声日益高涨。1898年，康有为在给光绪帝所上《请开学校折》中强调“今者广开学校为最要矣”，主张“教以文史、算数、舆地、物理、歌乐”。康有为之后，以梁启超为代表的其他维新改良派人士亦极力推崇音乐之于思想启蒙的教化功用，梁启超认为“盖欲改造国民之品质，则诗歌音乐为精神教育之一要件”，他们大力倡导在新式学堂开设乐歌课程，希望借助学校音乐教育来传播新思想，唤起年轻一代树立“救亡图存”的立国大志。进入20世纪，近代学堂乐歌最早的一批推动者，包括沈心工、曾志忞、李叔同等人先后东渡日本，他们考察了日本音乐教育制度，切身感受到音乐在鼓舞士气、振奋人心方面的特殊作用，积极推动了乐歌的创作与传播。
▲沈心工
▲曾志忞
▲李叔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学堂乐歌饱含救亡图存之深情，契合国人心之所向。始倡学堂乐歌的曾志忞认为，乐歌歌词应“辞欲严而义欲正，气欲旺而神欲流，话欲短而心欲长，品欲高而行欲洁。”细细品读《祖国歌》的歌词，开篇一句“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从脚下的这片土地写起，写她历史为何深厚，因为“国是世界最古国”，写她物产为何富饶，因为“独享天然利”，写她人民为何自豪，因为“民是亚洲大国民”，如此灿烂文明，谁能与之比肩？紧接着就是两句急迫的呼号，“呜呼，大国民！呜呼，唯我大国民！”读至此处，仿佛能听见歌声里的召唤：抬起头来，国民们，我们有幸生在这片如珍宝般美好的土地上，是何等荣光！如今列强环伺，国难当头，可我想要骑着觉醒的雄狮，跨越昆仑，挣脱沉睡的桎梏，向着世界挺起脊梁；可我想要驾着飘逸的仙鹤，飞渡重洋，带着文明的底气，向着世界崭露锋芒。抬起头来，国民们，与我一同，一同仗剑挥刀，一同鼓吹庆升平！
▲陈逸飞《黄河颂》
类似反映富国强兵和抵御外辱诉求的爱国乐歌不在少数，如《何日醒》《黄河》《男儿第一志气高》《扬子江》等等，以《何日醒》为例，这首乐歌以八段历史事件串联，历数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被西方列强侵略瓜分的事实，每段以“吾党何日醒”反复诘问结尾，层层递进，批判了清廷腐朽软弱，极力唤醒沉睡的民众，抒发了浓烈真挚的爱国情怀（下面摘录《何日醒》第八段歌词）。
“第八段：东三省
辽东半岛风云紧，强俄未撤兵，呜呼东三省，第二波兰错铸成。哥萨克队肆蹂躏，户无鸡犬宁，日东三岛，顿起雄心，新愁旧恨并。舰队连樯进，黄金山外炮声声，俄败何喜，日胜何欣，吾党何日醒？”
还有一部分乐歌代表了中国广大女性追求妇女解放，摆脱封建束缚的要求，其中秋瑾所作《勉女权》最具代表性。歌曲高声呼吁女性奋起蜕变，“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鼓励女子摒弃陈旧陋习，学习知识本领，摆脱依附顺从的奴性处境。作者更是将女性命运与国家前途紧紧相连，“恢复江山劳素手”“责任上肩头，国民女杰期无负”，号召广大女子主动担当时代使命，投身救亡图存的浪潮之中，吹响了近代女性思想解放的号角。
▲秋瑾作词作曲的《勉女权》歌发表于《中国女报》第二期。
丰子恺曾在《艺术趣味》中回忆儿时老师教唱的情景，那时“正在清朝末年，四方多难，人心动乱”，教唱先生费心解说歌词意义，叮嘱学生努力用功，丰子恺听后十分感慨，唱到“东亚将沉没”一句甚觉惊心胆跳，“觉得脚底下这块土地真个要沉下去似的”。也就是从一首句句赤诚唤醒狮的《祖国歌》唱起，从一首句句殷红带泪痕的《何日醒》唱起，从一首句句破枷取自由的《勉女权》唱起，举国赤子心澎湃，救亡图存志高昂。首首学堂乐歌不仅反映了人民大众内心的诉求，更反映了中国人民救亡图存的爱国主义思想和反帝反封建的民主主义精神。
此外，一般的学堂乐歌都是通过“选取填词”的方式进行创作，曲调大多数采自日本欧美，包括各国的民歌或流行歌曲，学校歌曲及军歌的旋律。上文提及的《何日醒》就是借用日本历史歌曲《樱井诀别》曲调填词而成，有学者指出，这些引自欧美进行曲、合唱曲的旋律“音调激奋”“气势昂扬”，外加上集体演唱的形式刚健有力，易抒发群体思想感情。然而，不同于绝大多数曲调取自外来的学堂乐歌，《祖国歌》旋律脱胎于中国民间古曲《老六板》。丰子恺幼时曾请一个卖柴的阿庆教他拉胡琴，那人首先教他的便是这首曲子，其曲谱是“工工四尺上，合四上，四上上工尺……”，由于那时候提倡维新，有一部分人视这种曲调为“村俗”。然而，更多数人爱听《祖国歌》，丰子恺认为“这首歌的群众性很强”，像《老六板》这样流传已久的传统民间歌曲，曲调符合中国人的胃口，填入新词也让国人倍感亲切，“具有中国的民族性”，也正是因为《祖国歌》富有中国气息，才能如此深入人心，同样传唱遍于全国。
▲丰子恺《胜利之夜》
一首《祖国歌》，从沪学会的课堂唱到石门湾的街头，从上海唱到全国，融进了万千百姓的心底，唱进了中华民族最需要觉醒发声的岁月中。上下数千年，一脉延，文明莫与肩，学堂乐歌的时代过去了，但那些挺起胸膛的少年今天依然站在他们爱得深沉的土地上，大声歌唱着。
编辑 | 知微
审核 |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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