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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场相遇
直到今天，我依然确信——那是我与春天最早的一场相遇。
长白山的残雪尚未消融，背阴处如国画般点点簇簇，向阳处却已被暖阳晒得暖烘烘的。我裹紧衣衫，在田埂边寻觅着初春的痕迹。风还是冷的，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可泥土却松软了，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
就在一处沟渠边，我蹲下身，与它们相遇了。
那是一根根尖针般的绿芽，裹着浅褐色的薄衣，怯生生地从泥土里探出头来。淡白或浅紫色的根部紧贴地面，直直地立着，像是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又像是大地睁开的第一只眼睛。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弱小的生命。它们是春天的使者么？在料峭的春寒里，在肆虐的狂风中，蛰伏一冬，竟这样倔强地萌发了。
铲子放斜，轻轻搂走周边的杂草碎叶，一簇簇小根菜在微风里摇曳。斜挖下去，再翻上来，几个白生生的小脑袋便露了出来。我捧起它们，嫩白的蒜头深扎土中，沾着晶莹欲滴的露珠，水灵灵的，耀人眼目。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什么。
小根菜的生命何其短暂——趁着冰雪消融，摄取水分，采撷第一缕尚且偏冷的阳光，便迅速展叶、抽茎、开花、结籽，完成一季的契约。不待春深，便悄然凋零。可正是这弱小的、卑微的生命，却最先顶破寒气，在春寒交替中擎起顽强的绿意。
我想起祖父说过，缺油少米的年月，小根蒜蘸大酱，苞米碴子粥也能多喝两碗。战火纷飞的年代，它是百姓辘辘饥肠中温暖的慰藉。这道低到尘埃的野菜，始终扎根在百姓的烟火里，成为苦难记忆里一脉欣喜的暖色。
原来，最坚韧的力量，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小根菜从不曾忘记冻土的苦寒、春风的抚慰，也铭记着千百年来餐桌上那始终鲜活的绿白相间。它以沉默之态，在寻常的日子里，提醒人们季节的轮转，以及土地恒久而沉默的悲悯。
好一场相遇。我与这卑微而倔强的生命相遇，更与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相遇。那些融在土里的坚韧，岁岁年年，从未离去。
【往期回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