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 白
楼上楼下
一 场 持 续 两 年 的 邻 里 之 争
◆ OPENING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和几个朋友扛着家具上楼,累得够呛。到了晚上九点多,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我瘫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楼下的女邻居打来电话,语气很客气:"今天你们搬家,动静有点大,我能理解。但现在已经九点了,能不能先休息?我女儿明天要考试。"
壹
军令状The Rules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敲门声吵醒。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穿着居家服,头发扎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张A4纸。"这是我列的一些注意事项,希望你能配合。"
A4纸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标题是"楼上住户噪音管理规定"。早上8点前、晚上9点后,禁止发出任何噪音。禁止穿拖鞋在家走动,必须穿软底鞋或赤脚。禁止挪动家具,禁止在家跑跳、做剧烈运动。洗衣机使用时间限定在上午10点至下午5点……
我看完,抬起头:"这是……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她的表情很认真,"我女儿今年初三,明年中考,学习压力很大。楼上的噪音严重影响她休息和学习。你知道上一任楼上住户是怎么折磨我们的吗?半夜两点还在拖家具,周末早上七点就开始用跑步机,我女儿因为睡眠不足,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五十名。"
"我女儿的未来,比你洗澡重要。"
贰
小心翼翼的日子Walking on Eggshells
接下来的一周,我小心翼翼地生活。走路轻手轻脚,不敢穿拖鞋,晚上九点后连电视都不敢开。但即便这样,她还是会打电话上来。"你刚才是不是挪了椅子?""你洗澡水声太大了。""你能不能别在家里走来走去?"
第十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下楼,敲她家的门。"你的要求,我真的做不到。我不可能在自己家里连走路都不敢走。"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配合?"
"不是不愿意配合,是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那我们去找物业。"
"
你可以不洗澡
或者你早点洗,或者第二天早上洗
总之不要在晚上九点后洗
—— 楼 下 邻 居
叁
持久战The Long Battle
物业来了,听完双方的说法,调解员皱着眉头:"这位女士,你这个要求确实有点……不太合理。"
"不合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女儿明年中考,这一年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你知道吗?楼上的噪音让她每天睡不好觉,你让她怎么考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考虑卖房。但房子是我攒了五年钱买的,刚住进来不到两周,就这么卖了,我不甘心。
我开始反击。我在网上发帖,把那张A4纸拍照上传。帖子很快火了,评论区一边倒地骂她。第二天,她又来敲门,手里拿着手机:"你发的帖子我看到了。你可以继续发,可以把我骂得再难听一点,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我女儿还是要中考,楼上的噪音还是会影响她。"
我可以每天投诉你,每天给物业打电话,每天敲你的门。我可以让你在这个房子里一天都住不安稳。
肆
崩溃边缘Breaking Point
接下来的半年,她真的做到了。每天晚上,只要我发出一点声音,她就会打电话上来。物业来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和稀泥。我报过警,警察来了,说这是民事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
我开始失眠,开始焦虑,开始在家里走路都要掂着脚尖。
一年后,我真的把房子挂在了中介那里。中介带人来看房,我如实告诉他们楼下有个难缠的邻居。看房的人听完,转身就走。房子挂了三个月,一个买家都没有。
我彻底绝望了。
◆ FIELD NOTES
那段时间我常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她家的窗户。有时候能看见灯光,有时候是黑的。我想象她和她女儿在那个房间里的样子,想象她们因为楼上的脚步声而抬起头的瞬间。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理解她。
某 个 失 眠 的 夜 晚
伍
突然的安静Silence
就在这时候,楼下突然安静了。她不再打电话,不再敲门,不再投诉。
我以为她搬走了,下楼去看,门上贴着一张讣告。
她女儿,去年十二月,跳楼自杀了。
我站在那张讣告前,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我从物业那里听说,她女儿中考考得很好,考上了市重点。但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掉到了班级倒数。她接受不了,从学校教学楼跳了下去。
她女儿出事后,她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没出过门。再后来,她搬走了。
"
那时候我觉得她疯了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陆
新的声音New Neighbors
房子空了大半年,前两天来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
孩子很闹,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笑声、哭声、玩具掉在地上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
我想起那张A4纸,想起她说"我女儿的未来,比你洗澡重要",想起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眼神。
楼下的孩子又笑了,笑声很大,穿过楼板传上来。我把烟按灭,关上窗户。
✦ 写 在 最 后 ✦
有些战争没有赢家
有些执念无法挽回什么
有些声音会一直回响
而我们都只是
在各自的楼层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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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 白 · 记 录 那 些 无 法 言 说 的 时 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