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海|| 教生物没中考分,我靠读书熬过乡村讲台的孤独

四季读书网 2026-04-25 07:22:39 3 0

文/张家海

90年代初，我从宜昌师专毕业，被分配到一所农村学校教生物。刚踏上讲台那会儿，我满心都是好好教书、教好学生的念头。可没等我把热情全撒在课堂上，中考政策突然变了——宜昌市取消了生物的中考分值，只要求学生成绩合格即可。

我怎么也没想到，一门学科的中考地位，竟直接决定了老师在学校的分量。我这个刚毕业、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心里的火瞬间被浇灭，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老师的意义。

中考分值，就是教师的话语权，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政策落地后，生物课彻底成了校园里的“多余课”。学校在全体教师大会上说得直白：“生物课，按课时上完就行，别耽误那些要考普高的孩子学主科。”评先评优，从来没有生物老师的份，分管领导每次都轻描淡写：“多理解，先紧着语数外这些大学科老师。”

身边教语数外的同事，也总来找我调课，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反正你生物不占中考分，把课让给我，给孩子们补补主科，生物合格肯定没问题。”我每次都硬着头皮拒绝，可心里堵得慌，有苦说不出。

更让我难受的是家长的态度。一次家长会，有位家长拉着我，满脸疑惑地问：“老师，咱们学校还开生物课吗？我家孩子回家从来没提过。”那份不被看见、不被重视的落寞，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我刚从大学校园走出来，满心想着扎根讲台、认真教学，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击。每天上完课就无事可做，学生没有生物辅导资料，我连批改作业的机会都少得可怜。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电脑，闲下来只能坐在办公室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常常一遍遍问自己：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当初选择当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段空虚又迷茫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某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进校园，像往常一样把一摞报刊杂志递到我手里。

我百无聊赖地随手翻看，一开始并没抱什么兴趣，可看着看着，报刊里那些真实的教育故事、接地气的教学心得，慢慢在我心里攒起了一点点力量。我突然琢磨，与其天天荒废度日，不如自己订份报刊，既能打发时间，也能学点东西，不能在这个边缘岗位上，把自己彻底荒废了。

我盯着邮递员手里的报刊目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结合自己的生物学科，最终订了《生物学教学》。那时候我每个月工资只有270块，订杂志要花掉不少钱，可我心里清楚，自己是老师，就算教的是没人看重的边缘学科，也不能丢了专业、放弃成长。咬咬牙，我又加订了一份《教师博览》。

从那以后，每天最让我期盼的，就是邮递员送报的时刻。下课铃一响，我就忍不住往校门口张望，就等着那辆熟悉的自行车出现。这份等待不算热烈，却是我那段落寞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每天下课，我都会抽出十几分钟，坐在办公桌前安安静静读报刊。里面的教学方法、同行的成长故事，一点点照亮我灰暗的心情，也让我重新燃起了继续教下去的期待。那时候我没想太多，只觉得读书能赶走心里的空虚，能让自己多学点东西，别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弄丢了当老师的初心。我压根没料到，这次偶然的报刊订阅，会彻底改变我往后的教育人生路。

靠着这两份订阅的报刊，我熬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年。一直到2010年，我读的“书”，大多还是报纸和杂志。偶尔看到报刊上推荐新书，我也会买回家，可往往翻上几页就觉得没味道，随手丢在一旁，时间久了，家里堆了不少没读完的闲置书。

现在回头想，不是那些书不好，而是那时候的我，阅历和认知还没到，读不懂书里的深意，也用不上书中的道理。

2010年，国家第一次启动国培计划，我被教育局安排到武汉文华中学，跟岗培训一个月。那段培训时光，对我来说格外珍贵，而真正点醒我、改变我的，是指导老师送给我的一本书——《成长无捷径：56号教室的奇迹》。

说实话，刚拿到书时，我并没抱多大期待，可一翻开就再也放不下。这本书给了我两样最珍贵的东西：一是从雷夫老师的故事里，我终于明白，教师成长从来不是空想出来的，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做出来的。哪怕身处平凡岗位、不被任何人重视，认真做好每一件教学小事，就是实实在在的成长；二是雷夫老师的一句话，直接戳醒了迷茫的我：“优秀教师不必随大流。”

这句话，瞬间给了我底气。我突然想通了，就算生物是边缘学科，就算不被学校、家长看重，我也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一名合格的老师，教好我的生物课。

这本书，是我真正意义上读完的第一本专业成长书籍。它让我在无尽的迷茫中，看到了前行的微光，也让我下定决心，往后坚持读书、坚持写作，哪怕这条路在别人眼里很“另类”，哪怕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

很多同行可能都不相信，我真正主动去借书、找书、买书，其实是近十年的事。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一个理科出身的老师，会慢慢爱上读书，不仅读生物专业书籍，还开始涉猎文史哲，甚至迷上了脑科学、心理学类的书籍。常有人问我，是什么力量推着你一直往前走？我想了很久，也说不出确切的答案。

直到后来，我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有些书你不爱读是还没到时候》，我瞬间豁然开朗。

读书就像我们小时候吃东西，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挨个尝过之后，才知道合不合自己的胃口，才会慢慢爱上。做教育也是同一个道理，很多教学道理、育人方法，不是我们不懂，而是还没到需要我们去领悟、去践行的时刻。

早些年，我读不进文史哲、脑科学的书，不是书籍本身没有价值，而是那时候我的认知水平有限，读不懂书中的深层含义，也不知道这些知识能帮我优化教学、过好生活。随着教龄越来越长，教学和生活里遇到的困惑越来越多，我越发想从书籍里寻找答案。这时候再翻开那些曾经读不进去的书，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收获，也慢慢爱上了与书中先贤对话、在文字里沉淀自己的感觉。

因为读书，我读到了更多好书，也间接认识了更多优秀的教育同行。书中的故事、蕴含的道理，交织在一起，成了我前行路上的指明灯。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我一直被几个问题困扰：孩子们为什么愿意听我讲课？他们上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琢磨了很多年，始终找不到答案。

直到我读了《给教师的建议》《教学机智：教育智慧的底蕴》《教育的情调》这些书，才慢慢想明白：教育从来不是老师单向讲授、学生被动聆听，而是师生双向的奔赴；教育不只是传递书本知识，更要走进孩子的心里；老师不该高高在上地说教，而是要平等地陪伴孩子成长。

《园丁与木匠》这本书，更是让我彻底转变了教育观念。我懂得了，老师不能做刻板的木匠，按照统一的标准把孩子雕刻成固定的模样，而要做细心的园丁，用心呵护、耐心浇灌，尊重每个孩子的独特个性，让他们顺着自己的节奏自由生长。

我班里曾有个调皮的学生，上课总走神、爱做小动作，我反复批评说教，却一点效果都没有。读了这本书后，我放下对他的偏见，慢慢发现他生物实验做得格外出色，动手能力远超其他同学。我便特意多给他展示的机会，让他当小老师，带着同学们做生物实验。

慢慢的，他爱上了生物课，上课不再走神捣乱，性格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读《“醉醺醺”的脑科学》《认知天性》，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物课堂。我意识到，只有跟着孩子的认知规律设计教学，融入他们熟悉的生活场景，课堂才会有活力，孩子才能真正学进去知识。而《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则时刻提醒我，作为老师，要敢于直面自己的不足，守住最初的教育初心，不被外界的评价左右，才能在教学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以前我的生物课堂，就是照着课本念知识点，枯燥又乏味，学生不爱听，我教得也累。现在，我把书里学到的方法融入课堂，带着学生观察校园里的花草树木、昆虫鸟兽，让他们亲手做生物实验，引导他们自主思考、主动探索。课堂渐渐变得生动有趣，学生们也越来越喜欢上生物课。

我终于真切体会到，不管教哪一门学科，只要用心教学、用心对待学生，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职业价值。

从教这么多年，我也有过数不清的困惑、迷茫，甚至萌生过放弃教书的念头。

有时候，学生调皮捣蛋、屡教不改，我会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不会教书；有时候，教学工作迟迟没有进步，得不到领导、家长的认可，我就想干脆躺平放弃；有时候，看着身边同事一个个升职、获得更多荣誉，我还守着生物这门边缘学科，心里难免觉得委屈、不甘。

每当陷入这样的情绪，我就会静下心来读书。

《认知觉醒》告诉我，成长本就不是一帆风顺的，迷茫、困惑都是常态，最重要的是不停下前行的脚步，不丢掉最初的初心；《曾国藩传》让我明白，成长从来没有捷径可走，唯有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教书，一步一个脚印，才能慢慢变好。曾国藩一生坎坷不断，却始终坚守本心、不曾放弃，这份精神，一直支撑着我，让我在艰难时不退缩、在失意时不沉沦。

《巨流河》《平凡的世界》让我看清，这世上有太多人过得比我更不容易，我遇到的这些困难，根本不值一提。叔本华曾说，人生哪有什么无尽的欢愉，不过是尽力避开伤害，认真好好活着而已。这句话，让我学会接受生活的不完美，学会与自己和解，更学会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学生，不辜负“老师”这个身份。

读书，不仅提升了我的认知，更改变了我的心态。我开始学会站在学生、家长、同事的角度思考问题，理解学生的调皮天性，体谅家长的教育焦虑，包容同事的无心误解。我也开始主动伸出援手，学生学习有困难，我就利用课余时间耐心辅导；家长有教育困惑，我就认真倾听、给出建议；同事遇到教学难题，我就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我慢慢懂得，老师的价值，从来不是由所教学科的地位决定的，而是靠自己的付出与坚守换来的。

如今的我，早已离不开读书。只要一有空，我就会拿起书认真阅读，生怕错过书中的点滴养分。遇到一本好书，哪怕家里、办公室还有没读完的书，我也会随身带着，走到哪里读到哪里，丝毫不会觉得麻烦。

读书，早已成为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了我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

有人问我，读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说，对我这个乡村边缘学科的老师而言，读书从来不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更是我突破困境、实现成长的武器，是我守住教育初心的底气。如果没有读书，我或许早就被落寞和迷茫打垮，早就放弃了教书育人的初心，在平淡又无望的日子里，荒废了自己的青春与职业。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因为教生物、不被重视而自卑、委屈。我深知，只要坚持读书、坚持自我成长，用心对待每一个学生，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职业价值。我也常跟身边的同事说，不管教什么学科、身处什么岗位，都不要放弃读书、放弃成长。

教育路上，没有边缘的学科，只有边缘的心态；没有平庸的岗位，只有平庸的自己。唯有读书，能让我们在平凡的岗位上，活出不一样的光彩；唯有坚守，能让我们在教育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偶尔我也会想，读书是否有三重境界？其实不必深究，对我而言，答案很简单：

一开始读书，是为了打发落寞、填补内心的空虚，这是第一境；后来读书，是为了寻找教学答案、化解成长困惑，这是第二境；如今，读书早已融入我的骨子里，是与自己对话、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是我坚守教育初心的底气，这便是第三境。

读书哪有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它就是我平凡生活的一部分，是我落寞时的陪伴，是我迷茫时的指引。

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读书，一个学生轻轻走进来，敲了敲桌子，小声问我：“老师，你为啥这么喜欢读书啊？”

我笑着放下书，摸了摸他的头：“因为读书能让我变得更好，能更好地教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