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叙事】95分的数学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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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

每一张沉默的面孔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份等待被95分惊醒的傲慢，与一颗等待被听见的、砰砰直跳的心。

由于下节还是我的课，课间我就近走进数学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刚坐下，一眼就看见郑老师桌上摊开的数学试卷，第一张——小王同学——95分。

那个鲜红的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对这孩子所有固化的印象。我怔在那里，嘴唇微张，竟真感觉下巴快要惊掉了似的。

郑老师笑着对我说：“这孩子，聪明着呢。就是字写得差些。”

字写得差些？何止？在我脑海里，小王永远是那副模样：上课时总跪在凳子上，仿佛椅子上有针扎；嘴里总嚼着一根透明笔芯，蓝色的墨迹隐约染在唇边；眼神像受惊的麻雀，从窗外的白杨树跳到天花板的风扇上，再跳到同桌的橡皮上，却很少落到黑板的单词上。英语听写？二十个单词能对五个已是奇迹。每次测试，四十分都得“烧高香”——这是我常跟同事感叹的话，带着无奈的幽默。

我曾找他谈过，语气尽量温和：“小王，英语不难，咱们多读多记就好。”他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不说话。我也联系过家长，电话那头传来同样无奈的声音：“老师，我们也愁啊，这孩子英语就是不开窍。”日子久了，我心里悄悄给他贴了标签：一个“学困生”，一个需要我“容忍”的存在。

可这张95分的数学试卷，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我的狭隘。那一笔一划写下的“95”，每一个笔画都成了对我的质问：同一个孩子，在数学的天地里能游刃有余，在英语的世界里却寸步难行，这难道只是他的问题吗？

那节英语课，我前所未有地注视着他。当朗读声响起，他的嘴唇只是象征性地翕动。我深吸一口气，点了他的名字：“小王同学，请你读这一段。”他惊愕地抬头，像被灯光突然照到的小鹿。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含糊不清。“声音虽然有点小，老师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听到的几个单词发音非常准！”我转身在小组评分栏里，给他的组加了一颗星。“你先坐下，大家现在再自己朗读，一会儿咱们还让小王同学给大家示范。”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在此起彼伏的朗读声中，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神没有再飘忽不定，而是牢牢地吸在课本上，而且我还听见他响亮的声音，虽然仍有些生涩，却一字一句，努力咬准每个音节。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睛里闪过的光。

从那以后，我变了。我收起那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像勘探者寻找矿藏一样，寻找他每一个微小的闪光点。他小心翼翼举起手时，哪怕只是举到一半，我也会立刻叫他。他答对了，我带领全班鼓掌；他答错了，我说“继续努力”。他的单词听写，正确的个数从三个变成五个，又变成七个。我用红色的笔，在旁边画上小小的星星，有时是一句“今天进步巨大！”

改变是缓慢的，却又是肉眼可见的。他的脊背渐渐挺直了，不再跪在椅子上；那根蓝色的笔芯，不知何时从他的嘴边消失了。他的目光开始有了落点，有时是黑板，有时是我，有时是他自己课本上那些越来越清晰的笔记。最让我动容的，是他读书的声音，不再是细若蚊蚋，而是变得清晰、稳定，甚至能在小组活动中，带领其他同学一起读了。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像春天里迟发的藤蔓，悄悄攀上了他的眉眼。

那天下午，我照例提前几分钟走进教室准备课件。孩子们闹哄哄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讲台上切出明亮的方格。忽然，几个身影围到了讲台边，为首的正是小王。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略带羞涩又大胆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老师，”他小声说，然后褪去一只校服袖子，两只胳膊弯曲着环在胸前，手掌握成拳头又张开，让胸前的衣服随着动作一收一合，模仿着心跳的节奏。他周围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做起来。

“老师，”他声音大了一些，带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爱你的心，砰、砰、跳！”

时间仿佛凝滞了那么一瞬。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哨音。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头疼、让我无奈、最后让我反省的孩子——此刻正用如此笨拙又如此真挚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心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我的眼眶，又化作嘴角无法抑制的弧度。

没有犹豫，我也褪去一只袖子，学着他的样子，把手臂环在胸前，让衣服砰砰地“跳动”起来。

“老师的心，”我大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却满是笑意，“也为你，砰砰跳！”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欢呼。更多的孩子加入了进来，我们站在一起，做着这个毫无章法却充满生命力的动作，让“心跳”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在那一片欢腾里，我看向小王，他也正看向我。我们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教三十余年，我再一次深刻认识到，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塑造，而是一场师生彼此的发现与救赎。他用一张95分的试卷，惊醒了我的职业迷梦；我用迟来的关注与信任，叩响了他紧闭的心门。那讲台上笨拙的“心跳”，是我们共同找回的、教育最原始也最珍贵的节奏——是信任，是期待，是生命对生命的真诚呼应。

那场“砰砰跳”的仪式之后，一切似乎没有不同，一切又已然不同。小王依旧不是天才，英语学习依然需要一个个单词去攻克，但那份畏缩与疏离已荡然无存。而我，再不敢轻言哪个孩子“不行”。每一张沉默的面孔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份等待被95分惊醒的傲慢，与一颗等待被听见的、砰砰直跳的心。

那张被郑老师红笔批阅的数学试卷，我一直记得。它不仅仅是一个分数，更是一份礼物，一份由一个孩子交付给我这位老师的、关于教育真谛的无声教案。它被我永远地、郑重地“批改”在了我的心上。

作者简介：

秦利梅，中小学一级教师，本科学历。用心读书，诚心做人。相信生命因阅读而丰盈，教育因执着而精彩，生活因文明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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