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相逢和离别
——怀念于漪老师
王梦霞
（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教师发展中心）
2026年3月15日，一个飘着冷雨的春日。惊闻于漪老师昨夜逝世的噩耗，内心悲痛难忍，不由忆起9年前，亦在这般早春时节，我和于漪老师相识的场景。
那是2017年2月10日，元宵节前一天。我和几位青年教师在陈玲玲老师的带领之下，专程赴上海拜访于漪老师。
到了于老师家门口，发现她早已开门迎候。于老师面容清癯，眉眼含笑，上身着一件黑底红格的羊毛衫外套，下身穿一条宽松的棉裤，显得很松弛随意。她说起话来声音亲切温和，却不乏铮铮硬朗之气，既像是邻家一位和蔼慈祥的老奶奶，又掩不住学者睿智的光芒和文人的书卷气息。
简单的寒暄后，于老师便谈起了当今语文教育的现状。她忆起当年她教语文的时候，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教孩子读书、写作。现在，学生做了很多试卷，还是学不好语文。这理念那理念太多，老师们被弄得晕头转向，有些教师学历很高，但不会教语文。说到这些，老人眉头紧锁，充满了忧虑。她向我们了解了江苏语文教育的情况，并告诉我们她至今还在带学员，希望能再为语文教育做点什么。
我们向她说明来意，并递上了《女性语文教师专业成长案例》一书序的草稿，请她修改。于老师认真阅读起来，我注意到她连眼镜也没用。趁她看稿子的时候，我打量起她家来。简单的陈设透出古色古香、宁静典雅之美。沙发左边的蝴蝶兰和大花蕙兰，在四季常青的盆景的衬托下，显得鲜亮耀眼。盆景上方的墙壁上挂着四幅意境淡远的中国山水画。最有特色的是沙发对面的一壁书橱，两个大书橱间立着一台壁挂式小电视。书橱里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放满了唐诗宋词元曲鉴赏辞典、剑南诗稿、古文观止、中国哲学史、鲁迅全集等一套套古今中外经典文献，它们静静地立在玻璃门后的书橱里，仿佛是主人的忠实陪伴者。先生生平获誉无数，但书橱里并没有任何奖状奖杯，只有书本默默散发出的馨香之气萦绕四围。
于老师很快看完了稿子，赞许地说：“文章写得很有文采，引用很丰富。”停了一会儿，她指着稿子说：“‘默默消耗着青春’，‘消耗’这个词是不是改成‘奉献’？ ‘消耗’显得有些消极了。”
于老师话语轻轻，好像在和我商量，眉眼仍是漾着浅浅的笑意，但那一刻我却愣住了。
其实，这篇稿子在给于老师过目前，我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们于粉笔灰中默默消耗着自己的青春”这句话形容教师有什么不妥。但是，在于老师眼里，“消耗”这个词是刺眼的吧？因为她的心中始终装着一团火，她始终用全部的热情拥抱教育，所以她才会不同意我用“消耗”。“奉献”，就是她对教育事业的真情流露，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虽然只一词之差，但无形中已暴露出我和于老师教育境界的差距。我不禁汗颜。
然后，她又指着另外一处，说“‘水果’不如改成‘瓜果’”。这么一改，果然更准确到位了，我不由暗暗佩服。不愧是于老师，当年已88岁的高龄，却对祖国的语言文字仍保持如此敏锐的感觉，写作不用打草稿，不用电脑，不用修改，全部手写，一遍成功。这该是多么深厚的积淀和写作功底使然啊！
陈玲玲老师向于老师汇报了几年来在扬州市进行“初中语文女性教师专业成长发展”课题研究的相关工作，向一直关心并给予指导的于老师表示感谢，于老师却真诚地向陈老师表达了敬意：“我真的是要向你致敬！有些人只顾自己，这不行。所谓教师，就是要有宽广的心胸，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情怀。一定要‘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样教育事业才能发展，国家才有希望！”说这番话时，她声音铿锵，目光炯炯，目光里折射出的是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信念。
于老师在交谈的间隙，还拿出几本书赠予我们。然后，又去房间里取出了一本厚重的《岁月如歌》手稿珍藏版，她在书桌上一边翻开，一边俏皮地说：“我还没死，就搞什么珍藏版呐！”
打开手稿书，我们都惊呆了。
这本书是于老师在方格纸上一字一字手写出来的，可以想象，这沉甸甸的一本书，凝聚了于老师多少的心血。她常年凌晨一点休息，每晚九点前在学校工作，九点后回家学习。她常年受胃病、肝病、腹痛病、心脏病的折磨，但从没有淡漠对语文的热爱。敬爱的于老师啊，您真是用生命在教育园地里歌唱的人！
于老师勉励我们：“要练就这样的基本功。你们将来走出来就是一个优秀的群体，群像是了不起的！”最后，陈老师请于老师为扬州语文教师送一句话。于老师沉吟了一会，欣然题词：“衷心祝愿你们成为扬州语文的骄傲！”落款是“一名老教师于漪”。娟秀而不失刚劲，一笔一画都体现了一股子认真劲儿，蕴藏着一名教育大家的谦逊之风与对后辈的殷殷期待。
临行前，她站在我们中间，深切地嘱托：“教学生是最大的幸福，当你看到当初不懂事的学生成人成才，这就是幸福。教书首先是教人，这一点一定要牢记，坚定不移。”谆谆教诲，铭记在心；话语虽短，催人奋进。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于老师，踏上归途，不由回忆起2009年和于漪老师的见面。那年我到上海参加了全国第二届“两岸四地同课异教”中学语文课堂教学研讨会，研讨会的中心议题正是由于漪老师提出的“中学语文课堂教学彰显民族精神教育”。当于漪老师带病从医院来到会场时，全场500多人自发起立，用经久不息的掌声表达对于老师的敬意。于老师自始至终站着发言，她说：“教育，一个肩膀挑着学生的现在，一个肩膀挑着祖国的未来。”“我做了一辈子教师，但一辈子还在学做教师！” 于老师的话语句句发自肺腑，具有穿透岁月的力量，在我心灵深处久久回响。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老一辈教育家对祖国语文的深情、对教育炽热的情怀、对学生强烈的责任感及奋斗不息的精神，生动诠释了教育家精神内涵。敬爱的于老师，在这个春天，您悄然离去，化作天上一颗永远的星，相信您的精神一定会激励无数语文人努力前行，创造生机勃勃的教育的春天！
来源：语文报中考版
责任编辑：木冬
责任校对：文钦、 萧舞
终审（负责人）：蓝田玉
版面设计：丁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