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考 文/宋小雷 诵/陈伊玲

那是92年的事。 

只要一提到要钱，家里的气氛立马不一样，前阵子还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下一秒都不说话了，耷拉着脸一个比一个长，一个比一个难看。

临近毕业中考，我所在的王眷中学通知，初三毕业班学生须交报名费，每人12元，明后两天交齐。第一天，有一半学生都交了费。放学后，班主任特别嘱咐没有交费的抓紧时间，明天带来，要上报乡里统计。

头天我牙根就没敢给父母说，心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我知道家里没有钱，前天妈还叫我去婶子家借盐呢，说了也是白说，这不是雪上加霜吗？最后一天了，直到中午放学回家吃饭时我才结结巴巴低着头低声下气地对母亲说：“学校—要交—报名费，每人12块，今天最后一天了。”

“给你爹说去！”母亲面带愁容地说。

吃完饭，磨磨蹭蹭走到父亲面前，还是不敢抬头，依然轻轻地说：“爹，学校要交报名费。”那声音轻的或者只有我自己才能听的到。“怎么又要交费，交什么报名费，多少？”父亲反问。“中考报名费，12块。”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了一眼父亲，看得出来有点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你先去学吧。”树桩一样的我站着一动不动，两手不停地扣着指甲说“老师说，最后一天了，不交不叫去学。”“你先去学！”父亲吼起来了，我很少看见父亲这样的表情，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92年以前，那时农村其实不是特别穷，勤劳的老百姓种烟、种豆、种玉米、种红薯、种谷子、种花生、种小麦……凡是能吃的，地里是几乎都能找到。每家还有小菜园，只要人不懒，也饿不着肚子。烟是主要的经济来源，小麦是主粮。家处豫西丘陵，沟壑纵横，土壤贫瘠。庄稼人靠天吃饭，偏偏那年大旱，地里的小麦一筷子高，用我奶奶的话说，那麦穗跟蝇子阺脑差不多，亩产几十斤，用现在的话说还不够收割机钱。青黄不接，那时候政府好像发有救济粮，坚苦的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厚着脸皮上学，路上同村的同学问我报名费交了没有，我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交了，撒个谎脸都不红，如果说没交，怕被人看不起。快下课时同桌忽然对我说，咱们班只有你还没有交报名费，我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是怎么知道的？又一想，班主任的儿子能不知道吗。

我被班主任领到学校教务处，教导主任姓聂，叫丛文，五十多岁，廋脸，戴副黑框眼镜，背有点驼，我很早就认识他，他和我外婆家住近邻。班主任把我交给教导主任，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聂主任说：“你家里真的那么穷，十几块钱的报名费都交不起？”

走往教务处的路上我已想好了：“也不是说交不起报名费，你也知道今年的情况，我家几口人连吃饭都成问题，即使交了报名费，考上了，家里也没有能力让我上，不如早点回家。”

 “你急着回家干啥？能打起这十几天工夫吗？”聂主任扶了下眼镜，拉过一把椅子说：“坐，你先别急着回答我，我知道你踏实肯学，在班里成绩能排前几名，就算不为你自己，能为了学校留下来吗？”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先站起来说：“至于报名费我想……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一个课间钟，聂主任回来了，后面跟着宋校长，名讳建方，中等个，一副谨慎严肃的表情，我们一个村，还是一个队，上小学时他家与学校邻边，热天有时时候课间跑他家喝水，老奶奶是个慈眉善目很热心的人，按辈分我应该叫他老爷，可我从来也没有喊过，或者喊不出口，一直称宋老师。

“你爹我知道，当过兵，回来干过民兵连长，你爷还是先生哩。也算书香门第，你可不能给你爷丢脸。”宋校长进门就说。我急忙站起来，差一点把椅子拌倒。其实我有点怕老师，更别说校长了。宋校长接着说：“聂主任我们研究了一下，报名费给你减免一半，学校现在经费也紧张，回去给你爹说一下，要是中，明天早上来把那一半交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说：“好，回去给我爹说说。”慌忙逃 了出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连个谢字也忘了说。

回家我  跟父母说了。母亲说：“都怪好！”父亲说：“钱我给你弄。我只管好好考试  ，能考上最好，别的事你不用瞎操心。”

果然，  那年王眷中学，就我一个人名正言顺的考中了，不是说我学习有多么好，  有几个比我学习好的，他们报的学校好，分数线自然也高，没有录取上， 只能说我运气好，有自知自明，于学校而言也算没有“剃秃子”。不敢说为学  校挣得了荣誉，只是觉得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