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劝学》是技能高考考纲必考的九大篇目之一,除掉这个地位,《劝学》本身对学生来讲也是一篇特别有价值的篇目。我对学生说:“这篇经典,咱们试着背一背。”讲台下,反应各不一样。
一周后,是我检查背诵的时候。当我从课代表那里拿到背诵记录单时,背下来的同学只有个位数。有的学生告诉我,他不会背;有的学生说,他从初中开始就没有背过书了;有的学生直接问我:“老师,抄几遍?”我看着他们,有些无奈,哪怕我根本没打算罚抄。
那一刻,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不是不会背,他们是在用各种方式告诉我:别让我试。有的给自己贴上“不会背”的标签,有的搬出“从来没背过”的历史,有的直接选择机械劳动。抄,总比背容易,也比背安全。他们宁愿说自己不行,也不愿意试一次。
我教了14年书。前4年在普通高中,后10年在中职学校。从普高到中职,我跨过了中国教育评价体系中最残酷的那道分水岭。普高的孩子拼命想跨过分数线,中职的孩子则大多是被分数线跨过的那一批。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中考失败者”。
这个标签,他们自己会贴在身上。但凡我带过的毕业班,总会发现有学生在作文里写道:“因为中考失利,我来到了这里。”三年了,他还没走出来。或者说,没人帮他走出来。
课堂上,我组织了小组讨论。结果是:组长一肩挑,胆子大的抢着说,剩下的无所事事。我问为什么不参与进来,他们说不会,或者告诉我,反正有人说。
我用手机做信息化教学,想把课堂弄活泼一点。结果是一拿到手机,他们中的部分就会熟练地切走,仅仅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方式跑神。
我强调分数重要,我自己先心虚了,因为另一个声音在问我:分数上去了,然后呢?他们的人生真的会因此不同吗?
这就是我的日常。一个中职语文老师的日常。
二
但真正让我开始找书读的,不是这些日常困境,而是另一件更揪心的事。
这两年,中职学校里出现了一个新事物:综合高中班。来的学生,和我的技能高考班学生不太一样。他们中考分数更高一点,就高那么一点,刚好够不上普高线,但又比职教高考班的线高出一些。于是,父母们激动了:“去综合高中班!将来还能参加普通高考,还有机会上本科!”孩子们就被送来了。结果呢?一学年不到,有的孩子就选择躺平了。他们发现自己跟不上普通高中的难度,又没有了技能高考班那种“学门手艺”的明确目标。两头不着岸。那种无力感,比技能高考班的学生还深。技能班的孩子至少知道自己要学什么,而这些综合高总班的孩子,连“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都不知道。
最近,我所任教的技能高考班有从综合高中班转来的学生。我问他们:“为什么来技能高考班?”有的学生不太好意思的说:“我妈让我来的。”有的学生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技能高考班比综合高中班轻松多了!”
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在普高那四年见过的那些用尽力气追赶却依然落后的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些被父母的期待架到一个尴尬位置上的学生,我突然特别想找一本书,找一个人,找一个答案,告诉我:我们到底要把课堂上的这群孩子,带去哪里?
就是在这种心情下,我翻开了朱永新的《未来学校》。
三
说实话,刚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饿久了的人看到了一桌饭菜。
书里说,未来不会有固定的班级、统一的教材、齐步走的进度。每个孩子可以根据自己的节奏和兴趣,选择学什么、怎么学、跟谁学,这叫个性化学习。
书里说,学习可以像打游戏一样,有任务、有闯关、有即时反馈、有成就系统。学生会为了“升级”主动投入,而不是为了应付老师被动听课,这叫游戏化学习。
书里说,未来不再是一次考试定终身。你所有的学习成果,课堂的、实践的、工作的、线上的,都可以像存钱一样存进“学分银行”,随时存取,终身有效。中考的失利,不会决定你的一生,这叫学分银行。
书里还说,未来的教育不再只盯着分数,而是盯着“人”。培养批判思维、合作能力、创造力,以及人与人的情感联结。把学生教成有血有肉有追求的人,而不是答题机器,这叫素养与情感本位。
四个关键词,像四束光,打在我灰扑扑的课堂上。我用两天时间把这本书读完了。当我合上书,一个问题从我脑袋里窜出来:如果未来真的没有“中考失败者”,那现在的我,到底该教他们什么?
四
但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更大的困惑跟着来了。我想起了一个又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钱学森之问: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科技创新人才?
我以前觉得这个问题离我很远:我一个中职语文老师,培养什么科技创新人才?可那天看着那些宁愿抄书也不愿背书的孩子们,我突然意识到:创新人才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当孩子习惯于用“我不会背”来保护自己,当课堂只认准“背诵全文”这一条路,当“安全”比“尝试”更重要的时候,创新的种子在哪里发芽?
乔布斯之问:为什么计算机改变了几乎所有的领域,却唯独对学校教育的影响小得令人吃惊?
我想起我那节“信息化教学”的课。手机发下去,学生熟练地切走,讨论区里热火朝天,但和我无关。技术来了,但课堂没变。我把手机当成一个新工具,学生却把它当成一个逃出口。问题不在技术本身,而在课堂本身有没有被重新设计。
斯宾塞之问:什么知识最有价值?
1859年,英国教育家斯宾塞问出这个问题。一百多年过去了,我还在被它拷问。我让学生背《劝学》,背下来的知识,价值在哪里?是为了考试多拿几分?还是真的能在某个时刻,点亮他们心里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我只知道,当我强调分数重要的时候,我自己先心虚了。
菲德尔之问:怎样学习知识才有价值?
这是美国学者菲德尔对斯宾塞的追问。是啊,就算《劝学》是有价值的,可我让他们背诵的方式,让这个价值还剩多少?当学生用“我从初中就没背过书”来回应我的时候,他拒绝的不是《劝学》,而是“背诵”这种学习方式本身。
四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但它们让我明白:我的日常困境,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困境。
五
带着这些问号,我重新翻开《未来学校》。
钱学森之问:创新人才从哪里来?
《未来学校》说,从个性化学习里来。当每个孩子被允许走自己的路,被鼓励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被看见自己的独特价值,创新才可能发生。
乔布斯之问:技术为什么改变不了教育?
《未来学校》说,因为教育的内核没变。真正的改变,是用技术重新设计学习的体验,让学习像游戏一样有即时反馈,像闯关一样有明确目标。
斯宾塞之问:什么知识最有价值?
《未来学校》说,能存入“学分银行”的知识最有价值。不是那些考完就忘的,而是那些能跟着孩子走一辈子的技能、素养、思维方式。
菲德尔之问:怎样学习知识才有价值?
《未来学校》说,在真实情境里学,在解决问题中学,在和他人协作中学,最有价值。
四个问题,书里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但它给了我一组坐标,让我可以把自己的日常放进去,一个一个地对照。
六
第一个追问:个性化学习,能接住那些说“我不会背”的孩子吗?
那个说“我从初中开始就没背过书”的学生,其实动手能力很强。实训课老师夸过他几次。但他背不出《劝学》,一篇都背不完整。我问自己:如果未来的评价标准是“用你擅长的方式证明你读懂了这篇文章”,他会选择什么?是拆解一篇古文的结构?是画一幅荀子讲学的场景?还是用他的方式,把“学不可以已”的道理做成一个作品?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只有“背诵全文”这一条路,他一定会选择继续当那个“从来不背书”的人,因为那是他给自己找好的位置,安全,不用尝试,也不会失败。
第二个追问:游戏化学习,能打败讲台下的“手机引力”吗?
我用过信息化教学。精心设计了一个线上讨论话题。结果呢?手机一发下去,热闹是热闹了,但热闹的和我无关。他们在刷短视频、在群聊斗图。我站在讲台上,像一个背景板。
游戏为什么吸引人?因为有即时反馈,有明确目标,有层层递进的挑战。打一局游戏,推掉一座塔,马上有语音播报、有金币入账。而我的课堂呢?认真听一节课,没有进度条;主动回答一个问题,没有经验值。游戏化学习,不是把手机发下去就完了,而是要把课堂本身设计成游戏。可我还没学会。
第三个追问:学分银行,能注销“中考失败者”的标签吗?
“因为我中考失利……”这是我学生作文里的原话。三年了,他还用这句话作为人生的起点。我心疼,但没法反驳。因为在现行评价体系里,他是对的。那一场考试,基本决定了他能上什么学校、走什么路。但《未来学校》给我看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维修技能的学分、社团活动的学分、一次演讲的学分,全部存进“学分银行”。三年前的“中考失利”,只是人生银行里的一个科目,而不是全部身家。我没法建起学分银行,但我可以试着在班上建一个“能力存折”:谁修好了一台电脑、谁策划了一次活动,都记下来。我要让他们知道:你身上有可以存下的东西。
第四个追问:素养与情感,能把“沉默的大多数”唤醒吗?
每次分组讨论,组长一肩挑,胆子大的抢着说,剩下的选择沉默。我问为什么不发言,他们说:“反正有人会说”,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习惯了不被听见。素养导向的教育说:要让每个孩子学会合作、学会表达。情感联结的教育说:要让每个孩子感觉到被看见、被需要。可我的课堂,真的让他们感觉到了吗?当我把“讨论出一个精彩答案”作为目标的时候,那个不发言的孩子,就变成了“达成目标的成本”。但如果我的目标不是“精彩答案”,而是“让每一个人今天都说一句话”呢?我不知道答案。
七
写到这里,我有点心虚。因为我问了很多问题,却几乎没有给出答案。但我又想:或许本来就不该有标准答案。钱学森问了一辈子,乔布斯问了一辈子,斯宾塞和菲德尔也问了一辈子。他们问的不是一个可以写在黑板上的公式,而是一个需要一代一代人去回答的命题。
未来的教师,可能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手握标准答案、把知识批发给学生的人。AI可以做得比我们更好、更快、更全。那我们还剩下什么?
是“设计学习体验”的能力——把枯燥的知识,包装成孩子愿意闯的关。
是“看见每一个人”的能力——捕捉那个沉默孩子眼里的光,让他感觉被需要。
是“和人站在一起”的能力——告诉那个背负“中考失败者”标签的孩子:那不是你人生的名字,只是你路过的一个站牌。
是“把问号传下去”的能力——让孩子学会提问,而不是只等着答案。
八
我无力与中考制度对抗。我没钱建一个学分银行。我设计不出真正的游戏化课堂。我可能还是得布置背诵任务,还是有人说“我不会背”。但我可以做的,是在每一天的课堂上,把那四个“未来关键词”当作镜子,照一照自己:
今天,我有没有让那个说自己“从来不背书”的男生,用他擅长的方式表达一次?
今天,我有没有把课堂设计得像游戏一样,让他愿意参与?
今天,我有没有告诉某个孩子:你刚才那句话,值得存入你的“人生存折”?
今天,我有没有叫出那个从不发言的名字,等他抬头,再问一句:“你怎么想的?”
如果未来真的没有“中考失败者”,那么现在的我,该教他们学会成为一个不被定义的人,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人,成为一个有东西可存、有未来可期的人,成为一个敢问问题、也敢回答自己的人。
写完这些,我合上书,又想起那个问题:这样的未来,在当下AI爆发式增长的时代,会实现吗?能实现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在认真地问,认真地想,认真地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