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争鸣||第1期 中考应不应该废除

近日，浙江嵊泗“取消中考选拔功能”与吉林“试点小初高贯通培养”的两则地方新政，犹如投入教育舆论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一时间，“中考要取消了”“人人都能上普高”的呼声在网络上迅速蔓延。有家长为之欢呼，认为这是为孩子“减负”的曙光；也有教育界人士冷静分析，这只是特定区域的“应势之举”。在一片喧嚣中，一个深层问题浮出水面：站在人口结构变迁与教育转型的十字路口，中考这张“旧船票”，是否还能登上通往未来的客船？

浙江嵊泗的改革，确实有着迷人的一面。这个由631个岛屿组成的海岛小县，常住人口仅6.4万，2024年新生儿仅148名，人口自然增长率已连续27年为负。当一个县每年初中毕业生仅300余人，而普通高中学位基本能实现覆盖时，取消录取分数线、实现“愿读尽读”，便成了一种务实的“应势之举”。对于那些无缘普高的学生，改革让他们获得了“试一试”的机会，也让教育平权有了实质性突破 。

嵊泗的改革，无疑精准击中了当下教育焦虑的痛点——“一考定终身”的残酷性、“普职分流”引发的国民性恐慌，以及全社会对“唯分数论”的厌倦。当我们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舆论场，不难发现，社会对废除中考的呼声，本质上是对教育“内卷”的集体疲惫。网络上，“强烈支持全国推广”的留言刷屏，恰恰反映出公众对一种更包容、更从容的教育生态的热切期盼 。

然而，嵊泗的风景，无法掩盖更广大区域的现实。有专家一针见血地指出：“嵊泗是个案，吉林是特例，都不能作为全国通用的标准”。嵊泗的改革，更像是人口萎缩倒逼出的“自救”，而非可供大面积复制的“样板”。在这个生源固定、教育资源可预期的海岛小县，取消选拔功能有其合理性，但若将其视为全国中考改革的“风向标”，则可能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

废除中考的“反对派”，其忧虑同样深沉而现实。即便在嵊泗本地，改革也并非童话。那些进入职普融通班的学生，虽然获得了“二次选择”的机会，但学习吃力的现实依然严峻。很多学习基础薄弱的学生无法跟上进度，课堂上“讲完一句话，全班毫无反应”的场景时有发生。这揭示了一个朴素道理：取消考试的门槛，不等于消除了能力的差距。将不适合学术道路的学生强行留在普高赛道，很可能只是将“被淘汰”的焦虑从15岁推迟到18岁，从“中考”转移到“高考”。

更为关键的是，中考在当前的中国社会，承担着远比“选拔”更沉重的功能——它是社会流动的“公平底线”。知名学者金灿荣在谈及教育改革时便态度鲜明：坚决反对取消高考。他警示，高考是维持社会公平的底线，是很多人打破阶层固化的重要途径。一旦取消，将为权贵阶层非法手段提供合法化途径，最终导致社会资源被垄断。虽然讨论的是高考，但这一逻辑对中考同样适用。在一个优质教育资源依然稀缺、且分布极不均衡的国度，考试分数是目前最透明、最难以被权力和金钱操纵的标尺。它至少为每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保留了一份“努力就有希望”的尊严。

此外，将废除中考等同于“减负”，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社会现实：那就是，只要一个地区存在顶尖高中，就会吸引优质生源，即便取消中考，也难以避免各种变相的选拔机制。届时，显性的分数竞争可能会演变为隐性的资源博弈、学区房竞赛，甚至“综合素质评价”的暗箱操作。对于缺乏社会资源的家庭而言，这种“模糊的评价”带来的焦虑，恐怕远比清晰的分数更为致命。

因此，将这场争论简单地归纳为“废除”与“坚守”的二元对立，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懒惰。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是否“取消”中考，而在于如何“进化”中考。

教育部在2026年度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上给出的方向，或许更为稳妥而务实：“有序推进中考改革”“减少超纲超标、死记硬背和‘机械式刷题’”“引导教学回归育人本质”。这标志着改革的着力点，并非一刀切地废除考试，而是要让考试本身变得更科学、更人性化。从“选拔”到“发现”，从“分层”到“诊断”，才是评价体系转换的核心逻辑。

同时，随着学龄人口的持续下降，普及普通高中、实现“愿读尽读”的确是大势所趋。但正如专家所言，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是建立起与之配套的多元评价体系和高质量教育供给。如果仅仅是取消了门槛，而教学质量、课程设置、职业规划指导无法跟上，那么“全员直升”最终可能沦为“全员陪跑”，让本就迷茫的孩子在普高课堂里虚度三年光阴。

历史与现实早已证明：任何一项公共政策的调整，都必须在理想与现实、公平与效率之间寻求艰难的平衡。废除中考的呼声，是民众对美好教育向往的投射；但政策的落地，却必须扎根于详实的学情调研、资源评估和社会承受力分析。靠煽动情绪、贩卖焦虑所获得的虚假“改革胜利”，不过是沙上筑塔。

教育是点燃一盏灯，而不是填满一个坑。对于中考而言，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推翻桌子的“豪赌”，而是一场静水深流的“改良”——让选拔更科学，让评价更多元，让每一个孩子，无论是选择普高还是职高，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有尊严的成长之路。这才是教育改革的真正“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