贠文贤:中考倒计时(短小说)

中考倒计时

文 贠文贤

三月的风裹着细碎的尘沙，扑进半掩的窗户，发出轻轻的呜咽。林秀兰伸手将窗扇拉严，指尖在窗框上停顿了一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好像此刻自己沉甸甸的心事。

她点开手机，补习机构的消息又一次跳出来：周末前完成缴费，名师授课，逾期名额不予保留。

门“吱呀”一声推开，老陈扛着工具包进了屋，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净的水泥灰。林秀兰把手机递到他眼前，没说话。

老陈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喉结动了动，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媳妇昨天给孩子争取到中考冲刺班的最后一个名额，三个月，两万四。今天，催款的通知就来了。

“咱……要不……”他刚开口，又咽了回去。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林秀兰上前，一把扯下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抬脚碾灭：“抽抽抽，就知道抽！孩子中考耽误得起吗？你说，钱咋办？”

这样不留情面地受训斥，老陈早已习惯，他总想着她性子急但心不坏，因此也不与她计较。他弯腰捡起剩下的烟蒂，夹在耳朵上，低声说：“我跟工头说说，加点夜班，看能不能预支……”

 林秀兰白了他一眼：“指屁吹灯！” 转身往外走，拉开门又回头撂下一句：“没文化，没本事，一辈子穷命！”

老陈没接话，只是低下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媳妇说他没文化，说话总带刺、伤人，他心里不是没波澜：自己念书少是事实，可这些年，从农村到城里，扛过砖、和过泥，硬是攒钱买下这套小窝，有吃有穿，孩子能在城里上学，比起一辈子守着黄土的父亲，他觉得够了、知足了。人呐，要知足，不攀比，就活得不累；可自己命里的这个老婆，整天嘟嘟囔囔嫌这嫌那，活得太累了！

陈磊的房门虚掩着。摊开的作业本上，数学题才写了两行。隔壁张婶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我家娃请的一对一私教，一小时六百，这次模拟考试直接涨了五十分！” 

陈磊捂住耳朵，可那句话像毛毛虫，钻进他心里。老师前天把他叫到办公室：“陈磊，你现在这个成绩，一直在及格线晃，再不加把劲，考高中真不好说。”

数学题、物理公式、模考分数、六百块、两万四……这些乱糟糟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这时，母亲训斥声传来，他更心烦，拉开门喊“你们别吵了！” 哐当一声关上房门。

他伏在桌上，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他想起老师那句“你不笨，就是没下功夫”。可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还要怎么下功夫？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尽力了，做作业常常到半夜；难道我真的不是上大学的料？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林秀兰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脸上挂着笑：“磊磊，累了就歇会儿，喝口奶。补习班的事你别操心，妈有办法。”

陈磊抬起头，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还有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台灯下格外清晰。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要不，算了吧，我自己多用功就行了。”   

“那怎么行！”

林秀兰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她往前凑了凑，眼圈红了：“别人家的娃都在补习冲刺，就你自学，不是被别人甩得更远了？妈不是非要跟谁比，妈是怕你将来责怪我们。”

杯子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几滴牛奶溅出来。

天刚蒙蒙亮，林秀兰就往娘家走。

娘家人都在。嫂子正在厨房忙活，见她进门，笑着招呼了一声。寒暄几句，林秀兰便开了口，说明来意。

嫂子擦擦手，从厨房出来，说道：“秀兰，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侄子择校的钱还没凑齐。再说了，前楼老李家，去年给孙子补课，借的那个什么消费贷，利滚利，把家底儿都掏空了。不是姐泼冷水，咱也得量力而行。”

哥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没说。

林秀兰心里堵得慌。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母亲跟出来，递给她一个鼓囊囊的纸袋。她推回去，声音涩涩的：“妈，这几年我也没好好孝敬您，哪能再拿您的钱。”

哥在身后喊了一句：“秀兰,你嫂子说的也是实话。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走出巷口，手机响了,是表姐打来的。

“你哥跟我说了，我给你转了五千元，你点收一下。秀兰，姐得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家去年砸了五万，孩子最后也就考上了个普高。咱小区有对夫妻，为孩子学奥数，天天吵，最后吵到离婚。有些事，不是花钱就能成的，你也别抱太大指望。”

挂了电话，林秀兰站在街边，半天不知向哪儿去：要不要再借钱？她思想犹豫了。

第二天一早，老陈去了工地。

“王工，夜班给我排上吧。卸钢筋、扛水泥，我都行，工钱实在就成。”“你这把年纪，扛得住？工钱肯定不差，就是太熬人。”“能！”老陈拍着胸脯说：“王工，我眼下急着用钱，您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儿？”工头把烟头摁灭在砖墙上：“没这个先例！”

陈磊第一次留意到父亲回家时的样子。那天凌晨，他起夜，正好撞见父亲推门进来。工装裤腿上沾着黑乎乎的灰土，肩膀上磨破的地方露着里子。父亲没开灯，摸黑脱了外套，鞋都没脱利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一会儿，母亲轻手轻脚走过来，弯腰帮父亲把鞋脱了，又扯过被子盖上，转身去厨房热早饭。

陈磊站在门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关上门，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天刚泛白，他就起来了，翻开课本。

那天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上课紧盯着老师和黑板，晚上回家一放下书包就做作业，直到到深夜，眼皮打架了，就去卫生间用凉水冲把脸。可有些概念、公式，绕来绕去，就是不大明白。他有时问自己：我到底行不行？    

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那个分数，跟上回差不多，可排名退了八名。陈磊坐在操场角落，心有点凉。

手机响了，是母亲：“磊磊，在哪儿呢？饭热了两回了，快回来！”

推开家门，红烧肉的香味扑过来。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炒青菜，还有红烧肉。母亲把肉往他碗里拨：“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一顿饭，没人提考试成绩，没人提补课费，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陈磊低着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抬头，扒拉着把饭菜和泪水一起咽了下去。

林秀兰还是知道了成绩，反倒拿定了主意。这次她没跟老陈发脾气，心平气和地说：“别人家孩子都在补，咱们不补，就是往后出溜。我不想让磊磊跟咱俩一样，一辈子出苦力。”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咱们赌得起吗？孩子尽力了，咱们也尽力了，别折腾了！”

“尽力？这就叫尽力了？”林秀兰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气，“不折腾，磊磊以后就只能像咱们一样，窝在人堆最底层！”

她猛地站起来，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背对着老陈：“后面我咋样折腾，你别管！”

第二天中午，林秀兰推门进了陈磊房间。她脸上带着笑，凑过去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成了！还是那个名校老师，两万块，比之前便宜了四千。你妈我会砍价！”

她还要往下说，看见陈磊眼眶红了。

“妈……”陈磊声音发哽，“这课，我不补了。我不想让你们这么难。”

“胡说！”林秀兰嗓门提起来，“钱都交了，哪能退？你只管去上课！”

陈磊低着头，闷闷地问了一句：“那钱……哪来的？”

“这个你别管！”

夜里，陈磊正在做作业，听到爸妈又吵了起来。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说一声？”“跟你说，你会同意吗？”“高利贷能把人压垮，咱穷，背不起这个债！”

“小声点，别让娃听到！”

陈磊回到房间，脑子嗡嗡作响。高利贷借了，补课费缴了，名额占了，这钱估计也退不了了。这咋办？难道只能去上课？

他想起父亲凌晨回家时的背影，想起母亲端牛奶时眼角的皱纹，他使劲摇头。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想到了 AI，拿起手机问豆包：“我遇到一个难事，能帮我出出主意吗？” 他和豆包一问一答。他知道了培训费退款以及高利贷的相关规定，他眼睛亮了，而且心里有了最好的解决办法。

晚上回家，他主动跟母亲说：“妈，你放心，我周六就去上课。钱都缴了，哪能不去！”

林秀兰没想到儿子这么爽快，笑着说：“还是我娃懂事。”

周六，培训机构开课。林秀兰送陈磊去上课。陈磊说：“妈，你回去吧。”

林秀兰说：“第一次上课，我看着你进教室。”

陈磊说：“人家不许家长进校门。”

林秀兰没办法，只好站在校门外，看着陈磊走进大门。

可陈磊没进教室，拐了个弯，朝教育局的方向走去。

他从没进过政府部门，站在教育局大门外，心里有点怯，来回走了几圈，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工作人员问他有什么事，陈磊说：“我妈给我交了补课费，我不想补。”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说：“不想补就别补呗。”“我想要退钱。”“你们直接跟机构说就行咧。”

说了半天，这位女士才弄清他的意思，问道：“你是来反映问题，想让我们帮你解决的？”

陈磊点点头。

工作人员说：“那你回去等着，或者让家长直接与培训机构谈。以后反映问题，让大人来！”

走出教育局，陈磊还是没搞清这位工作人员的态度。

周日一早，他照常背着书包出门。林秀兰站在门口叮嘱：“好好听课，别三心二意！”

“嗯。”陈磊点点头，走到巷口，拐进了街心公园。

他找了个长椅坐下，翻开课本。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他一边看书，一边留意着时间——等到差不多该下课了，才起身往回走。

连续几天都这样。陈磊怕培训机构给母亲发信息，悄悄修改了母亲手机里的微信设置；母亲再也看不到培训机构的消息提醒了。

第五天，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中午，林秀兰的手机响了。是工地的电话，声音急得语无伦次：“嫂子，陈哥出事了！被钢筋砸了，快到医院来！”

林秀兰手里的饭盒“哐”一声掉在地上。

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老陈刚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人还醒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医生说，大腿粉碎性骨折，腰椎也伤得重，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偶尔的滴答声。病床上的老陈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套，眼睛发直，一言不发，在想心事。听到媳妇借高利贷，他就想起爷爷当年因为高利贷家破人亡的事，又气又急。这些天，他下了夜班，又替工友上白班，已经两次昏倒在工地。没想到，这次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想到这儿，老陈忍不住哭出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林秀兰像上了发条。早上四点钟起床，去早餐店帮忙；中午在医院照顾老陈；晚上去小区做保洁，干到半夜才回家。她眼底熬得发青，头发白了一大片。

可最难的不是累，是钱。公司那边传来消息：老陈是私下替工友代班，不是公司安排的正常上班，不算工伤，公司不承担责任。

住院费一天天往上加，林秀兰跑了几趟公司，都被挡了回来。

陈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想再去一趟教育局，可心里害怕，想找人一起去。

在医院，他看到一名报社记者正在做采访，好像对课外补习的事感兴趣。陈磊鼓起勇气，拉着记者说了自己的情况，希望记者能和他一起去教育局。

记者说：“正好，我正想找机会见教育局领导。”

到了教育局，还是上次那位女士接待。她抬眼瞥见陈磊，随口问：“小学生，补课费要回来了没？”“没有，想请你们帮忙。”“这种具体纠纷，你们得自己和培训机构协商。”工作人员语气平淡。

陈磊顿时语塞，转头看身边的记者，眼里满是求助。

记者见状，开口问道：“那校外补习乱象，政府部门管不管？

工作人员摊了摊手：“这都是家长和机构你情我愿的市场行为，怎么管？也管不过来啊。再说，这方面有规定，要是对方违法违规，你们拿出证据，我们才能调查处理。”

记者听着，觉得对方的话看似有理，实则透着推诿，他睁大双眼，语气沉稳却带着分量：“同志，我想请教一下。我国宪法和教育法都明确规定，公民享有平等的教育资源。现在资本扎进教育领域，有的家庭得靠借钱才能给孩子报补习班，交了钱想退很难，你们却说这是市场行为不好管。我想问的是，当教育变成靠钱买，有钱人能轻松得到优质资源，没钱人却干瞪眼，教育公平体现在哪里？政府在这当中，到底该履行什么样的职责？”

工作人员神情一愣：“你是谁？”

记者从容地亮出了证件。工作人员脸色变了，连忙出门找领导。

没一会儿，教育局局长走了进来，握着记者的手说：“记者同志，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个问题比较敏感，麻烦你别拍照、别录音，也先别见报。教育公平是大原则，校外培训绝不是完全放任的市场行为。我们马上核查这家培训机构，督促他们依法退费，严肃查处违规收费。后续我们会严格落实校外培训机构黑白名单制度，把校内教育的主阵地作用扎牢。政府肯定会管，绝不让资本侵蚀教育公平。”

记者暗自赞许教育局局长的处事态度和讲话水平，想了想又追问：“既然校内是主阵地，那校外该定位成什么？能保证不被资本操控吗？”

局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苦笑：“记者同志，这问题就太大了。教育公平是我们一直在追求的，但现实很复杂。国家下决心搞‘双减’，就是要让校外培训回归‘补充’的定位。单靠教育部门一家管不住，需要多部门联动。更重要的是把校内教育做强，让家长不那么焦虑。”

他转向陈磊，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同学，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马上处理。”

陈磊眼眶有点热，使劲点了点头。

这位记者姓焦。走出教育局大门，陈磊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焦哥，你真行！”

焦记者真是热心人。他不仅帮陈磊全额要回了培训费，还协调着把高利贷利率降到了银行同期利率，还通过省工会法律援助中心，帮老陈找了律师打官司，帮助处理工伤认定。

陈磊很感动，噗通一声跪下来，想要磕头致谢。焦记者连忙一把拉住他，语气诚恳：“小兄弟，别这样！我只是凭良心办事、说公道话，这也是我作为记者的本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陈磊的分数比录取分数线低了一分，没能考上高中。

林秀兰拉着儿子的手，一个劲地自责：“怪妈，都怪妈！”说着就想扇自己耳光，陈磊连忙抓住她的手：“妈，不怪你，谁都不怪；像我这个情况，上个职高也挺好。”他又给妈耳语了几句，神秘地笑着说“保密！”。

原来，儿子还有上报纸的期盼，寻思着只差一分，能不能被意外录取；但他不好意思给外人说。这一刻，林秀兰突然感到儿子一下子长大了！

陈磊很快找了份外卖员的工作，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风里来雨里去，没多久，脸就被晒得黝黑，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成了一个沉稳的小青年。

他送餐经过的每条街，都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补课班宣传广告，传单上印着“保提分”“冲重点”“名师一对一”的字样，和他报名补习班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不由得想起了那88天的中考倒计时，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想起了日夜操劳的母亲。他忽然明白，中考从来都不是一个孩子的坎，而是一个家庭的坎。这道坎，有人跨了过去，有人却摔在了路上。

可他又不明白：教育，为啥非要分校内主阵地和校外其他阵地？只守好一个阵地，不行吗？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别想了，那不是咱该想的事。

但是他脑子不由自主地还在转：若只有一个阵地，我说不定就能考上？他又摇了摇头：还是面对现实，选一所职业学校吧！

陈磊脚下加了劲，电动车越骑越快，瘦小的身影渐渐融进了街头的人流里，消失在往来的车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