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我陪爷爷坐在老屋门槛上。远处的高铁桥墩已经架到村口，明年这时候，从城里到家门口只要四十分钟。

爷爷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磨了一辈子老茧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编着竹马。篾条在他指间翻飞，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爷爷，现在谁还玩这个？”我指着手机屏幕，“你看，春晚舞台上的马会发光，还能飞。”

爷爷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低头继续编：“那是机器的事。爷爷编的，是心的事。”

我不懂，但没再问。

春晚开始了。今年的舞台确实震撼——徐悲鸿的《奔马图》从屏幕里冲出来，马蹄声震得客厅玻璃嗡嗡响。我兴奋地喊爷爷看，他却眯着眼，继续编他那匹还没成形的竹马。

零点钟声响前，爷爷终于编好了。那是一匹巴掌大的小马，竹篾光滑，关节灵活，轻轻一拨就能跑起来。

“给你。”他递给我，“城里买不到。”

我接过来，随口说：“嗯，当个纪念。”

爷爷愣了一下，慢慢起身回房。母亲在旁边轻声说：“你爷爷编了一辈子马，过年给村里孩子每人送一匹。今年是最后一年了——明年高铁通了，旅游的人来了，谁还稀罕这个？”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

大年初一清晨，我被喧闹声吵醒。推门一看，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孩子，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手里都举着一匹竹马，在晨光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驾！驾！”

爷爷站在台阶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个小男孩跑过来，举着他的竹马对我说：“哥哥你看！爷爷给我编的马！它能跑很远很远！”

我蹲下来，拨了拨他那匹小马的尾巴。竹马在地上真的跑了两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它确实能跑很远。不是跑进屏幕里，是跑进这些孩子的记忆里。等他们长大了，去城里念书、工作，坐高铁穿行山河时，他们会记得某个除夕，有个爷爷用粗糙的手，为他们编了一匹永远不会过时的马。

晚上，重播春晚时，正好放到贵州毕节分会场的画面。苗族孩子们骑着竹马，唱着古老的歌。爷爷指着电视说：“你看，那匹马，没有跑远。”

我握紧手里的小竹马，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窗外，最后一班高铁驶过村口，灯火通明，呼啸如龙。窗内，爷爷的手指上还缠着一根篾条，准备给隔壁家的娃娃再编一匹小马。

最快的奔跑，有时是为了回到原点。而有些东西——比如这匹竹马，比如爷爷的手艺，比如一个民族的根——从来不需要奔跑，因为它们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