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冰，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已出版著作52部。作品在《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等杂志发表。曾获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多篇作品入选中考和高考语文试卷。
瓦
文/王剑冰
瓦是屋子上面的田地，一垄一垄，长满了我的怀想。我离开好久了，怀想还在上面摇曳着。
我不能进入瓦的内部，不知道瓦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在中原地区，最黄最黄的土烧成的瓦，也还是瓦的颜色。
瓦，承载着我们的先人对土与火最本质的认知。
你对瓦产生依赖时，便会生出敬畏。从高处望去，瓦像一本打开的书。我曾拆过瓦，屋顶斜搭的长板上，瓦片如流水般滑落。我的手不敢怠慢，一块一块，像码字那样，把它们整齐地码放起来。
屋子一直在漏水，雨从瓦的缝隙间淌下来。娘说要上屋顶看看，她觉得一定是瓦的问题。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城外早已成为一片汪洋，人们涌进城内，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和学校的走廊挤满了人。后来学校也停课了，雨水漫进院子。
我对娘说：“你要小心。”娘踏着积水走到墙角，从一个墙头爬上房顶。我站在屋里，看见一片瓦被移开，又一片瓦被挪动，屋里的“雨”停了。那一刻，我感受到瓦的力量。
鳞是鱼的瓦，甲是兵的瓦，娘是我们家的瓦。
风撞在瓦上，跌跌撞撞，发出怪怪的声响。那是风与瓦之间的语言隔阂。风改变不了瓦的方向，只能改变自己。
屋不嫌瓦丑，屋子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将瓦卸下，修好梁椽，再把卸下的瓦重新盖上去。瓦是最慢的事物，从第一片瓦被铺上屋顶起，瓦的形态就几乎没有改变过。
我一直不明白，从土变成瓦，究竟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这种被称为“瓦”的物质，竟如此坚硬，能抵御上百年的风雨侵蚀。最终，瓦会从朽坏的屋顶滑落，在地上碎成一抔土，回归田野，重新滋养一株新苗。瓦的存在，仿佛融合了物理与化学的双重意义。
在人们走入钢筋水泥的时代之前，瓦已经支撑了生活很久。然而，瓦最终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落。
一位孤寡老人走了，仅有的财产是茅屋旁边一堆瓦——那是他多年的积蓄。每捡回一片完整的瓦，他都会摆在那里。他对瓦怀有什么样的情结或寄托呢？他走了，那堆瓦却依然静静地守在原处，仿佛懂得老人的心思。
邻居家在瓦上焙鸡胗，瓦的温度渐渐升高，鸡胗的香味飘出来，钻进我的鼻腔，引得胃里阵阵作响。鸡胗慢慢变得焦黄，而瓦的颜色却没有改变。瓦的忍耐力很强。
下雨了，我顶着一片瓦跑回家去。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那片瓦给了我巨大的勇气。我飞快地跑着，头顶蒸腾起阵阵白气，闪电在身后划亮。瓦藏在草丛里。一坡枯黄又泛绿的草，一片不再完整的瓦。不知是谁将它遗落在此，它定然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既然无处可去，不留在这里，又能去往何方呢？草间散落着各种形状的瓦片——这是一片废墟。而我，却从瓦下看见了逝去的时光、往日的欢乐，甚至深藏的痛苦。
一片瓦掠过湖面。水波漾开，涟漪如花，瓦沉在花朵下面，等待下一次绽放。
一条狗衔着一片瓦跑过来。不知它对这片瓦怀着怎样的记忆——莫非认得这片瓦或瓦的主人？
我不知道“瓦”的发音是从何而来。但每次听到这个字，心头总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这种亲切，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或许往后，会更难感受到。
（本文入选福建省2013年高考语文试卷，有删改）
《初中生》杂志：本文情感深沉，以“瓦”为载体，串联起对故乡、亲人、传统与岁月的复杂情愫。请问您创作这篇散文的初衷是什么？您希望通过“瓦”这个意象，向青少年读者传递对于传统文化、乡土情怀怎样的一种理解与感悟？
王剑冰：我从小生活在乡间，对瓦房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我所在的渤海湾一带，大多是用芦苇搭盖的草房，瓦房并不多见。后来来到中原地区，遍地都是瓦房。这些瓦房有的历经百年风雨，一到雨季，便漏水，或者是倒塌。天晴后，人们便开始修整房屋，小心地捡拾尚完好的瓦片，重新铺盖。我喜欢凑近去看，用手抚摸那些失去光泽的瓦片。
瓦是乡村生活的标志，也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民族情怀。它凝结着农耕文明的智慧。瓦的形态朴拙，瓦的品格坚韧。对瓦的书写与礼赞，实则是对民间文化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土地与传承的诚挚感念。
《初中生》杂志：文章结尾那一段，言简意赅，却蕴含着对逝去时代的深深怀念与一丝忧虑。您认为，中学生在阅读此类文学性较强的文章时，应如何培养捕捉文章关键语句的能力？您能否分享一些有效的阅读方法，帮助他们更好地读懂文本？
王剑冰：我是怀着真挚的情感来写瓦的。我曾写过一篇题为《乡间的瓦》的万字长文，从不同角度描写了瓦，包括对瓦的认知与感受。同学们若对这一乡村寻常事物留意，或许也能跟随我的文字，对瓦有更深的理解。
文学源于生活，我们应当走进生活，尤其是乡村生活——那里有无数值得我们关注的事物。事实上，文学中许多真实而富有质感的描写，都来自自然与乡间。我至今仍喜欢去乡村，和当地人聊天。聊着聊着，便会被他们的表达所感染。比如他们独特的乡音、地道的说法，包括那些形象的形容、鲜活的俚语、智慧的谚语。这些都是流传已久的民间精华。我常把这些语言写进作品，以此增强文字的感染力。
这样的体悟积累多了，自然会形成自己的语言个性——一种本真、鲜活而独特的表达风格。当然，阅读同样不可或缺。多读一些描写自然与生活的作品，对理解与把握文本内涵同样重要。
《初中生》杂志：您的多篇作品被选入中考和高考试卷，这意味着您的文章不仅在文学性上备受认可，在思想内涵和语言规范上也堪称典范。对于广大中学生而言，他们的写作训练在很大程度上服务于升学考试。您能否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谈谈如何将自由的文学创作与规范的应试写作相结合？
王剑冰：应对考试固然重要，但根本的是提升自我修养与语言表达能力。这需要在课余时间广泛阅读。阅读时遇到精彩的句子，随手记下来，以加深印象。我在中学阶段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还记得读《林海雪原》《苦菜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书时，遇到打动心灵的语句，我都会抄录在一个本子上。久而久之，竟积攒了好几本，闲暇时常常拿出来读。这种习惯和坚持，为我后来的写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诚然，写作是一种综合能力，需要多观察、多体验，以此增长见识，丰富阅历与思想。最好能养成随时记录所见所感的习惯——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训练。写得多了，自然熟能生巧，文思顺畅，渐渐地就能从容驾驭不同题材，展现出更好的表达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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