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作文三分钟解析305:2025年甘肃小作文《“十姊妹”出走后续》

梁晓声

①且说那一天我在家对面的小树林散步，遇见了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拎着纸 箱，箱四周扎了许多透气孔。见着我，拎纸 箱的自言自语：“这么大一个北京，竟没识货的人！”仿佛自言自语，其实说给我听。那模样，那口吻，使我联想到受高衙内指使，诱林冲中计的那个卖刀人……

②我问：“什么？”

③他们中有人答：“鸟儿……”

④“什么鸟儿？”

⑤“十姊妹……”

⑥好悦耳的鸟名——我不禁掀开纸 箱盖儿一角往里瞅，但见十位“小姐”挤缩一处，十双黑晶晶的小眼睛瞪着我，胆怯而又乞怜。黄嘴边儿还没褪裸，羽毛还没长全哪，毛根间暴露着粉红的肉色，如同 一群只扎肚兜儿的光身子小孩儿……

⑦并不雅的些个小东西！

⑧“卖？”“卖！”“多少钱？”“二十元！”“太小哇。”“这您就外行啦，养鸟儿都得从小养起。”“不好看，跟麻雀似的！”“毛长全就好看了，不好看能叫‘十姊妹’吗？”

⑨于是我一念顿生，成了“十姊妹”的“家长”。

⑩最初养在一个极小的笼子里，用两个瓶盖儿喂它们水和小米。后来妻买回了一个漂亮的、够大的笼子，于是它们“迁”入了新居，好比住在小破房里的普通百姓，一步登天搬进了花园洋房。那一天“她们”显得好高兴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们一家三口看着“她们”高兴，各自心里也高兴……

⑪自从阳台上有了“十姊妹”，便热闹起来。“小姐”们一会儿“说”一会儿“唱”。“说”时其音细碎一片，吴侬软语似的，使我联想到一群上海姑娘聚在一起聊悄悄话儿。“唱”时反倒不那么动听了，类乎“喳”的一个单音，此长彼短，自我陶醉。没一个嗓子强点儿或可出息为歌唱家的。于是“她们”正应了那句话——“说的比唱的好听。”

⑫有时我正写作，便不免地会有些烦，常到阳台上去冲“她们”喝唬一句。喝唬一句大概能安定五分钟。于是最后只有关上几扇门，隔断“她们”的噪声，将自己关在最里边的小屋。

⑬安定且无忧无虑的生活，使“她们”长大得明显，羽毛日渐丰满了，一个个都出落得非麻雀可比了。秀小的头，鱼形的身，颌下和喙喉两侧，以及翅膀和尾翼之间，是洁白的绒羽和翅子。若补充些想象看“她们”，也算漂亮。

⑭有天我发现“她们”争争吵吵拥拥挤挤地围住饮水罐儿，衔了水梳理羽毛。我想——哦，“小姐”们是该洗洗澡了。便将一个饼干盒盖注满清水，将笼底抽下，将笼子置于盒盖上，伫立一旁静观。“她们”不争不吵不拥不挤了，一只只侧着头，矜持地瞪我。我刚一转身离去，阳台上便溅水声大作。水珠竟透过纱门溅入室内。偷窥之，见“她们”洗得那个欢呢！而且相互梳洗……

⑮于是便宠出了“她们”的娇惯毛病。每至中午，倘不为“她们”提供此项服务，阳台上一片抗议之声，不予理睬简直就不可能。

⑯原先，鸟笼放在一把椅子上的。阳台下半部是砌严的，小时候它们则只能看到一片天空，倒也都甘于做井底之蛙。有一天“她们”就以“她们”的噪音，提出了开阔视野高瞻远瞩的要求。于是中午洗过澡后，我将鸟笼挂在晾衣竿上。第一次透过阳台窗望到外面的广大世界，“她们”真是显得惊奇极了。“说”了一中午，“唱”了一中午。反反复复“唱”的，在我听来，仿佛始终是那么一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⑰我听不得“她们”向我传达的那份儿幽怨，干脆启开笼门，将“她们”放飞在阳台上。不消说，从此我更得勤于打扫阳台了……

⑱我常想起买下“她们”时的情形。不知命运如何，“她们”的那份儿胆怯好可怜的。不愁冷暖不愁饥渴了，就产生了对“居住”条件的高要求。“居住”条件大大改善了，就渐渐滋长了“贵族”习惯，每天还得洗次澡。一旦“贵族”起来了，则又开始向往自由了。给予了“她们”一个阳台的自由范围，最初的喜悦和兴奋过后，又分明地向往起“外面的世界”来……有天“她们”一溜儿蹲栖在窗格上，静悄悄的，都很忧伤的样子，仿佛些个囚徒似的。我几经犹豫，开了一扇阳台窗。

⑲轻风和爽气扑人，“她们”都扇动起翅膀来……我说：“小姐们，请吧，我还你们自由……”

⑳“她们”一只只从敞开的窗子跳迸跃出着，不停地扇翅，一会儿侧头看我，一会儿仰望天空，似有依恋之意……我又说：“想回来时就回来，这扇窗将随时为你们打开……”我也满怀着对“她们”的依恋，离开了阳台。半小时后，十只鸟儿剩下五只了。一小时后，阳台上一只鸟儿都不见了，顿时寂静得使人悒郁……有几只鸟儿飞回来过——吃点儿食，饮点儿水，洗次澡，又飞走……从此，我在早晚散步时，总能听到“她们”的声音，传自小树林里。我的“丫头”们飞走……从此，我在早晚散步时，总能听到“她们”的声音，传自小树林里。我的“丫头”们的声音，我是听得出来的……

㉑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了的自己，被十个女儿围绕着，还有十个女婿侍守一旁，而且“十姊妹”也并非就全是“丫头”，但仍没妨碍我做了那么一个很幸福的梦……

（选自梁晓声《独自走过悲喜》，有删改）

我随着风，掠过小树林的枝桠。初尝自由的欢喜，很快被风雨打得七零八落。陌生的巢穴、难寻的食物，让我格外想念那个总备着清水与小米的阳台，还有那人轻声的“喝唬”。可翅膀既然张开，就该向着天空，哪怕带着对“家”的牵挂，也得在自由里寻生路……

飞离阳台的瞬间，风灌进羽毛。可真正的自由，是饿时找不到熟悉的小米，雨落时没有遮风的笼。我在枝头瑟缩，想起那人打开笼门说“想回就回”，原来自由不是逃离，是知道有温暖的归处，仍敢去天地间闯，带着这份底气，我振翅再飞……

穿梭在树林的光影里，我和同伴叽叽喳喳分享自由的新鲜。可每到黄昏，视线总不自觉飘向阳台方向。那里有过梳理羽毛的温柔，有过被照料的安心。自由让我看见天地辽阔，也让我懂了，有些牵挂，是翅膀无论飞多远，都甩不掉的星光……

落在陌生的枝头，我啄着干涩的野果，想念起原先那精致的饮水罐，还有那人总在中午备好清水的身影。自由啊，原来是带着酸涩的甜，是要学会自己对抗风雨，却也在风雨里，更明白曾拥有的珍贵，下一次飞回阳台，该用歌声，好好说声谢谢……

我掠过野花丛，沾了满身芬芳，可心底仍有个小小的声音，念着阳台的“家”。自由是畅快的风，也是无人唤我“小姐”的寂寥。后来明白，成长就是揣着两份心情飞翔，把对过去的眷恋，化作翅膀上的力量，去看更辽阔的风景，也记得回头，看看最初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