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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自己的黑夜
第一次体测，忍受不了肺部着火般的烧，我在跑道第三圈开始踉跄步行，被所有人超过，六分十五秒的成绩单像一张判决书，将我彻底打趴在终点线。体育老师无奈地拍拍我：“多练练，还有时间。”可我知道，时间不会等一个跑不动的人。
从那天起，每到晚自习下课，我都会准时出现在操场。
第一个月，孤独是最沉重的负担。当教室灯火通明，同学们还在嬉笑休息时，我已独自站在起跑线上。风穿过空荡的看台，发出呜呜的回响，像在嘲笑这份坚持。我咬着牙跑完两圈，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血腥味，双腿灌铅般沉重，我由着校服汗湿贴在后背，再在夜风中一点点冷却。多少次，我想就这样算了吧，大不了在文化课上努努力，总分应该不会太难看。
变化发生在第三个月的一个雨夜。那天雨丝细密，操场黑漆漆的空无一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冲进雨幕。雨水模糊了视线，跑道上泛着微光。奇妙的是，那晚我竟还多跑了半圈。雨水冲刷着脸庞，分不清是雨是汗。我第一次感觉到，奔跑是如此纯粹的一件事——不为成绩，不为冲刺，只为了听见粗重的呼吸，交替的脚步，证明自己一直在路上。
后来，我听从体育老师的建议，在小腿绑上沙袋，那沉重的触感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只负重前行的蜗牛，奔跑时，风就是我最好的陪练。每个夜晚，我都与这四百米的天地对话。我知道第三弯道有坑洼，知道单杠区的灯会在九点四十熄灭，知道雨后跑道哪里容易打滑。这个操场记住了我所有的踉跄，也见证了我每一次多坚持的十米距离。
最难忘的是冬至那晚。寒风如刀，操场结着薄霜。跑完三圈时，生理极限再次降临。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叫：“停下吧，可以休息了！”我几乎要妥协了，却忽然看见月光下自己的影子——它被拉得很长，紧紧跟随着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和极限搏斗！昨天的我、上周的我、三个月前的我，所有努力过的瞬间都凝聚在此刻的脚步里。
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继续向前。风在耳边呼啸，我听见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心脏如战鼓擂响。当预设的终点被甩在身后，我才发现自己第一次完整跑完了四圈。没有欢呼，没有见证，只有月光如水洒在肩头。我瘫坐在跑道旁，呵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心里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中考体测那天，阳光很好。站在起跑线上，我出奇平静。发令枪响，我不慌不忙按照自己的节奏起跑。经过第三弯道时，我下意识避开那个熟悉的坑洼；最后二百米，肌肉自动切换成冲刺模式——那是无数个夜晚刻进身体的本能。
冲过终点线，秒表停在三分三十秒。满分！
没有狂喜，只有深深的平静。我望向看台，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在那里奔跑——那个跑上两圈就筋疲力尽的自己，那个雨夜中挣扎向前的自己，那个寒风中战胜放弃念头的自己。他们一个接一个冲过终点线，消失在阳光里。
原来真正的满分，不只是成绩单上闪耀的数字，更是那些无人见证的夜晚，你一个人决定继续奔跑的每一个瞬间。跑道从不说谎，它记得你每一滴汗水的重量。而成长就是如此——当你在黑暗中跑过足够远的路，天亮时便会发现，曾经遥不可及的远方，已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