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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考真题看比较阅读的认识机制与作答要求

从高考真题看比较阅读的认识机制与作答要求

比较何以产生新的认识?

——从高考真题看比较阅读的认识机制与作答要求

一根苦笋,怎么会让陆游想到魏征?

2020年全国Ⅲ卷的古诗阅读,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诗人由苦笋联想到了魏征,这二者有何相似之处?”

苦笋是植物,魏征是人物。一个以滋味进入人的经验,一个以言行留在历史之中。两者相去甚远,诗人却从中看到了相似。

我们不妨设想这样一种回答:

苦笋味道苦涩,具有耿介的品性;魏征为人刚正,敢于直言进谏。

这段话有没有读错?似乎没有。苦笋的特点说出来了,魏征的品格也说出来了。但仔细追问,问题便显露出来:苦笋的苦与魏征的直,为什么能够相提并论?

两端分别理解正确,并不意味着比较已经完成。

陆游写道:“极知耿介种性别,苦节乃与生俱生。”其中“耿介”“苦节”等词语,使苦笋的自然属性获得了人格意味。随后一句“我见魏征殊媚妩”,又把魏征引入诗中。

苦笋的苦,是味觉上的;魏征的直,是言行上的。两者并无相同的表面属性。但沿着诗人的联想继续思考,便能发现另一层对应:苦笋滋味未必悦口,却有值得欣赏的“苦节”;魏征直言未必顺耳,却具有令人敬重的刚正品格。

两者都呈现出一种相近的意义:外在表现未必令人愉悦,内在品性却值得肯定。

这种相似,不是把苦笋与魏征的特点分别概括以后,自然就能得到的。它要求阅读者越过具体的味觉与言行,找到二者可以相互映照的品格意味。

由此,一个问题浮现出来:比较究竟只是发现两个对象之间已有的异同,还是能够改变我们理解对象的方式?

一、比较的尺度,有时是在比较中发现的

两个对象之间可以找到无数异同,但不是所有异同都具有认识价值。

一只鸟与一朵花,当然有许多不同:鸟能够飞翔,花不能;鸟可以鸣叫,花有颜色。可是,如果题目要求比较它们在诗歌中的抒情作用,这些自然属性上的差别便不一定是最值得讨论的内容。

我们需要追问的,是鸟与花分别怎样参与情感表达。

只有放在同一个问题下,对象的某些特征才真正具有可比性。这个共同的考察方面,可以称为比较的尺度。

有些题目会直接给出尺度,例如比较两首诗的语言风格、两个人物的处世态度、两篇文章的表达作用。考生需要做的,是根据这个尺度选择相关证据。

但有些题目并没有把尺度明确告诉我们。阅读者必须在对象的相互参照中,逐渐发现它。

《苦笋》正是如此。

起初,苦笋是味苦的植物,魏征是直言敢谏的历史人物。二者究竟应该从什么方面比较,并不显而易见。

读到“耿介”“苦节”,苦笋开始获得人格意味;再联系魏征的刚正,这种人格意味进一步清晰。反过来,魏征的出现又使我们重新理解苦笋的“苦”:诗人真正欣赏的,并非苦味本身,而是从中寄寓的精神品格。

在这一过程中,共同尺度并不是完全脱离对象、预先摆在那里的。它随着两个对象的相互参照,逐渐显现出来。

而一旦发现这一尺度,对象又在新的意义上得到理解。

我们通过苦笋理解魏征,也借助魏征重新认识苦笋。

这正是比较可能产生新认识的一个重要原因。

认知心理学家Gentner提出的结构映射理论,可以为理解这一过程提供参照。类比不只是寻找表面属性的一致,还可能使不同领域中的关系结构建立对应。

《苦笋》的特殊之处,正在于它从植物的物性进入人物的品格,从不同的表面特征中发现相近的意义结构。

当然,诗人的文学创造与考生的阅读理解并不是同一回事。诗人通过联想创造文学意义,考生则需要依据诗歌提供的线索,重建这种联想为什么成立。考生并非凭空发明一个象征,而是使诗中已有的联系得到解释。

也不是所有比较题都需要进行如此复杂的结构映射。有些比较只涉及明确的属性或功能,有些题目甚至已经给出比较结论,只要求考生寻找依据。

但《苦笋》至少使我们看到:共同尺度有时不仅是比较的前提,也是比较过程中获得的认识成果。

当苦笋与魏征被置于人格品性的共同尺度下,我们看到的便不再只是两种事物各自具有的特点,而是它们之间原本并不明显的联系。

二、同样的画眉,为什么有不同的意味?

2022年全国甲卷的两首画眉诗,可以从另一个方向说明比较的认识价值。

欧阳修《画眉鸟》与文同《画眉禽》都写画眉。鸟鸣、山林、笼中之鸟,这些内容甚至具有明显的相似性。

但题目已经告诉考生:“这两首诗中,画眉鸟所起的作用并不相同。”要求结合诗歌内容分析。

欧阳修写: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诗中最有意味的,是金笼与林间的对照。林间的自由啼鸣,胜过金笼中的歌唱。画眉鸟于是成为寄托自由之思的对象。

文同则写:

“公庭事简人皆散,如在千岩万壑中。”

鸟鸣进入了另一种情境。公庭清简,众人散去,听者仿佛置身山林。画眉之声与人物的心境相互呼应,烘托出闲适淡泊的精神情趣。

两首诗都写画眉,但画眉在作品中承担的功能并不相同。

这种差异从何而来?

画眉作为自然物的属性,并不能直接决定它在诗歌中的意义。欧阳修诗中的画眉,主要在自由与拘束的对照中获得表达功能;文同诗中的画眉,则通过鸟鸣与公庭环境、人物心境之间的联系,获得相应的艺术作用。

这里真正值得比较的,已经不只是画眉自身的特点,而是同类自然物在不同作品中,分别进入了怎样的意义关系。

单独阅读一首诗,当然也可能理解画眉的表达作用。但当两首诗并置,这种作用上的差异便更加鲜明,我们也更容易意识到:文学形象的意义,并不直接附着于它的自然属性,而是在具体作品的关系中形成。

《苦笋》是在表面不同的对象中,发现深层意义的相通;《画眉》则是在自然类别相同的对象中,辨认文学功能的差异。

一个让我们从苦味中看见品格,一个让我们从同样的鸟鸣中听出不同的情怀。

这正是比较的妙处:它不仅使不同的对象建立联系,也使看似相同的对象显露差别。

不过,回到高考作答,《画眉》还有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题目已经告诉考生,两首诗中画眉鸟的作用不同。考生不必重新发现“作用不同”这个结论,而是要说明:不同究竟体现在哪里,诗句又怎样支持这一判断。

如果学生只写“欧阳修写金笼与林间的画眉,文同写公庭中的鸟鸣”,他可能准确概括了描写内容,却还没有充分说明形象的表达作用。

如果只写“两首诗都借画眉抒情”,虽然概括了共同特点,却遗漏了题干要求辨析的差异。

因此,知道对象有什么不同,并不等于已经说明这种不同在作品中意味着什么。

从鸟的描写进入鸟的作用,看似只向前迈进了一步,却是这道题能否得到充分回答的关键。

三、发现了差异,为什么还要继续追问?

2025年全国Ⅰ卷关于种植理念的比较题,进一步揭示了这个问题。

试题联系《种植入门问答》与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要求考生分析两者养护理念的不同,以及产生这种不同的原因。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一道普通的辨异题。

柳宗元强调“顺木之天,以致其性”,反对频繁扰动;《种植入门问答》则强调“多注意,少干涉”,主张留意植物生长状况,进行必要的养护和补救。

但如果因此概括为“柳宗元主张完全不管,另一篇主张不断干预”,便制造了文本中并不存在的绝对对立。

两篇文章都反对违背植物生长规律的不必要干涉。真正的差异,在于对栽植之后人为介入的必要性,具有不同的论述侧重。

柳宗元突出顺应本性、减少扰动;《种植入门问答》则在少干涉的前提下,强调必要的日常养护。

因此,准确的比较不一定是寻找截然对立的观点。有时恰恰要先看清共同前提,才能辨明真正的差异。

而且,题目要求比较的是“养护理念”,并非种植措施。考生不能停留于浇水、修剪、观察等具体做法,还必须从中概括出各自的养护主张。

然而,题目并没有到此结束。

它还要求解释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不同。

于是,刚刚发现的差异,转而成为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柳宗元借种树之道议论为官治民之理,批评政令频繁、侵扰百姓的现实,因此强调顺其自然、不妄加扰动。《种植入门问答》旨在提供实际的种植指导,自然需要说明观察、养护和补救的重要性。

两篇文章不同的写作目的,为理解其理念侧重提供了依据。

这里发生了两次值得注意的认识转换:先从具体种植行为进入养护理念,再从理念差异进入写作目的的解释。

比较所得的差异,并不是认识的终点,而可能成为进一步认识的起点。

2024年全国甲卷的太和殿修缮题,同样体现了这一点。

题目要求解释,为什么实际修缮没有采用一种看似更加省工的立柱替换方法。

学生当然需要理解两种修缮方案的区别,但仅仅指出“新柱设置的位置不同”“原柱处理方式不同”,还不足以回答为什么没有采用另一种办法。

必须继续追问:这种差异会对建筑结构产生什么影响?在太和殿修缮的具体要求下,为什么不能仅凭省工来判断方案的优劣?

结构稳定性、原有构造与文物原貌保护等要求,使不同方案的差异获得了评价意义。

从种植理念到建筑修缮,材料领域相去甚远,却有着相近的认识要求:把已经发现的差异,转化为解释或评价的依据。

因此,比较不能只停留在“相同点”“不同点”两种答案形态之中。有些题目要求说明作用,有些要求解释原因,有些要求评价方案。它们都可能以比较为基础,却需要继续完成不同的认识工作。

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道比较题都必须进行深层原因分析。

题目只要求特点,就不必强行追究成因;题目只要求不同作用,也不应随意扩大到作者生平与创作动机。

认识可以不断深入,考试作答却必须知道应当在什么地方停下,又应当在什么地方继续。

四、比较得有道理,才能把答案写得充分

比较能够帮助我们发现联系,但发现联系并不意味着判断一定正确。

两个对象都涉及某一主题,未必表达了相同的态度;两篇文章都采用某种写法,也未必产生相同的效果。即便各自的内容理解没有错误,最后形成的比较结论仍有可能超出文本所能支持的范围。

例如,2023年新课标Ⅱ卷沈从文《社戏》的一道选择题,将其结尾景物与鲁迅《社戏》中的景物描写联系起来,认为二者都借自然之美表现散戏后的失落与惆怅。

但沈从文原文写人们“带点快乐和疲倦的心情,等待还家”。

“快乐和疲倦”不能直接等同于“失落与惆怅”。只要这一处反例成立,“二者都如此”的共同性判断便不能成立。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区别。

要证明两个对象都具有某种特点,通常需要分别寻找两端的证据;但要推翻“两个对象都如此”的断言,有时只需要一端的确凿反例。

因此,比较并不意味着必须把两端内容等量分析,更不意味着比较得越多越好。

关键是:眼前这个判断究竟需要什么证据,现有证据又允许我们判断到哪里。

这实际上包含着比较的两个重要方面。

一方面,要在共同问题下使两个对象的相关信息建立联系,从而发现有意义的相似或差异。

另一方面,要用文本证据检验这种联系是否成立,避免把偶然的相似误认为深刻的共同性,把局部差异夸大为整体对立。

有根据的对应,使我们能够发现意义;必要的检验,使我们不至于任意赋予意义。

而在高考中,还要进一步考虑:这些认识是否已经转化为题目所要求的答案?

学生可能已经发现《苦笋》中共同的耿介品格,却没有把苦味、苦节、直谏之间的对应说清楚;可能已经理解两首《画眉》的情感差异,却只写了描写内容,没有说明形象作用;也可能准确概括两篇种植文章的理念差异,却遗漏了写作目的的解释。

这些问题不宜统统归结为“不会比较”。

有的是比较的方面没有找准,有的是认识尚未抵达题目要求的层面,有的是遗漏了作答任务,还有的则是没有把已经形成的认识充分表达出来。

所以,高考比较题的作答,不仅要求学生形成恰当的比较判断,还要求他们知道:这一判断究竟是题目的最终答案,还是进一步解释、评价的依据。

比较认识正确,与考试答案充分,并不能简单画上等号。

从读懂两个对象,到形成比较判断,再到写出符合要求的答案,中间可能存在不止一道需要跨越的界限。

五、比较阅读,应该怎样教?

如果比较阅读的价值不只是寻找异同,那么课堂教学也不能停留在“先找相同点,再找不同点”的一般要求上。

但这不意味着要把“结构映射”“对象再表征”“共同尺度”等概念全部教给学生。

这些概念可以帮助教师理解题目,学生真正需要的,则是通过具体阅读活动,逐渐获得相应的认识能力。

讲《苦笋》时,不妨先让学生分别概括苦笋与魏征的特点,再追问:为什么“味苦”与“直谏”能够放在一起比较?诗中的“耿介”“苦节”使我们从什么新的方面理解苦笋?

讲《画眉》时,不必急于公布两首诗各自的表达作用。可以先让学生说出鸟的具体描写,再追问这些描写怎样进入诗人的情感表达,让他们看见从“写了什么”到“起了什么作用”之间的认识距离。

讲种植比较题时,则可以让学生辨析不同质量的答案:为什么把两种主张概括为“完全不管”与“不断干预”并不准确?为什么已经找到了养护理念的差异,仍然没有完成关于差异成因的设问?

尤其值得重视的,是让学生比较答案本身。

一份答案可能两端事实都正确,却没有建立有效对应;一份答案可能结论基本正确,却缺少必要证据;还有一份答案可能已经完成异同比较,却没有继续回答题目要求的原因或作用。

让学生看清这些答案究竟差在哪里,往往比反复讲授“求同辨异”的一般要求更有价值。

这种教学并不是教学生背诵一套固定步骤,而是帮助他们理解:面对不同的比较任务,究竟应当完成什么认识工作,又怎样把它转化为有根据、符合要求的答案。

至于这种训练能否提高学生在陌生试题中的实际得分,仍需要通过真实作答加以检验。试题分析能够揭示任务的要求,却不能直接证明学生普遍存在哪一种认知困难。

但教学的方向是明确的:

不仅要让学生学会比较,还要让他们知道比较所得意味着什么,以及怎样把这种认识准确地写出来。

结语:从看见异同,到理解异同

回到《苦笋》。

苦笋没有因为与魏征比较,就改变自己的滋味;魏征也没有因为进入一首咏物诗,而改变其历史事迹。

但当二者被放在一起,苦笋的“苦节”获得了人格意味,魏征的刚正也因具体物象而更加可感。

两首画眉诗也是如此。画眉作为自然物的属性并无根本不同,进入各自作品的情境之后,却承担了不同的表达功能。

种植比较题进一步表明,差异还可以成为解释的起点;太和殿修缮题则说明,差异进入特定目标和约束条件之后,才能成为评价的依据。

这些案例使我们看到,比较的价值并不只是增加我们所知道的异同,而是改变我们理解异同的方式。

有时,我们借一个对象重新认识另一个对象;有时,我们在相似之中发现原先不明显的差异;有时,已经发现的差异又把我们带向更深一层的解释。

但认识不能止于产生。它还需要接受文本证据的检验,并按照具体任务得到准确表达。

因此,高考比较阅读实际上提出了两项相互联系的要求:

从对象的分别理解,抵达有意义的比较认识;再从比较认识,抵达有根据、符合题目要求的答案。

前一项使学生真正理解比较,后一项使比较成为能够解决试题问题的能力。

世界上的事物从不缺少相似与差异。真正困难的,不是发现它们,而是辨明哪些相似与差异具有意义,理解它们为什么具有意义,并知道我们凭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

比较值得教给学生的,最终不仅是怎样看见异同,更是怎样借助异同获得新的认识,又怎样对这种认识负责。


说明:文中关于比较尺度形成、对象理解变化及答案形成的分析,是依据高考真题与相关认知理论提出的解释,尚不能直接视为学生实际心理过程的实证结论。

理论参照:Gentner, D. (1983), “Structure-mapping: A theoretical framework for analogy”;Gentner, D., & Markman, A. B. (1997), “Structure mapping in analogy and simil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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